万宗除魔之后,各仙门沉寂了十数年。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那时候的惨状,流血漂杵、尸横遍野,人间地狱。
毕竟能活着的太少,活着不疯的更少。
四大宗人丁凋零,多数小宗派直接灭门。
直到十五年后,未济宗第一个站出来擢选灵修,修仙界才仿佛冒出一丝活气。未济宗宗主闻天早料到此次选拔必定良莠不齐,嘱咐各门招人宁缺毋滥。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烂!
报名人数不少,但多是经历了万宗除魔想要学些功夫傍身的人。往日众多有灵的学生还要通过各种试炼才能入选。现在一眼望去,看着有灵的没超过二十人。还有没灵的以为仙门选人就是比武,拿着锄头来的。
毕竟十余年过去,本该好生成长的小灵修几乎被杀净了,还侥幸活着的,都已成了各宗门中流砥柱的人物。青黄不接,下一茬别说长好,芽冒出来的都没几个。
鉴心堂内,闻天脸上沉重,心里盘算取舍着。现在宗门人太少,要真手硬到底,怕是半个也招不进来。剑门,药门,器门的门主站在闻天宗主身边,也是一脸官司。
只有一人。
坐在鉴心堂后堂回廊的栏杆上,吃着炒米发呆。
“抒行怎么回事,又去哪儿了?”闻天转向剑门长老谢锻灵问到。
“呃…刚刚说闻到堂外有魔气…出去探查了。”
“……”
剑修是最需要灵的,战力功法最高,也是最受推崇景仰的灵修。未济宗剑门的长老谢锻灵,却是个本本分分的糊涂蛋剑痴。这时候,竟然拿自己师弟瞎编逃跑的借口直接说给宗主听。
魔道已灭十五年,哪还有魔气。
“呃…宗主别气,好像是吃炒米去了。”谢锻灵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闻天宗主登时气起,念了一句诀,一丝灵飘出鉴心堂,先缓缓向四方试探一圈,然后迅速奔向后堂,“砰”地一声,把栏杆上坐着的人的炒米,炸飞了。
谢尽侠一起身,扑向半空去捞他的炒米,他一抬手剑即召来,只脚尖一点,手一圈,炒米一颗没落全被他包在手中。他又轻落到廊上,撇撇嘴回鉴心堂了。
谢尽侠在最旁边立好,右手边正好是剑门长老,也是自己的师兄。
这是谢尽侠晋升长老以来第一次招弟子。其实他满心激动,毕竟在未济宗他上有一堆老,下没一个小,童年幼年青年都跟着一群老头度过。虽然捣乱的事儿一件没少干,但奈何童心仍然躁动,时时刻刻想找个同龄玩伴消遣。
谢尽侠一大早就收拾打扮了。实则他的收拾打扮就只是将百八十年没扣过的衣领老实扣在盘扣上,给鸡窝头绑了一根绳,甚好意思地名曰“梳发髻,正衣冠”。
然而他显然把这场招生大会当了买菜,只以为挑个漂亮萝卜还不用付钱就可以走人。所以从寅末到巳初两个多时辰过去,祭山、祭剑、开幕、点卯一揽子流程走完,他都还没见到一只萝卜,小长老彻底蔫了,脚下一抹油逃了。这会儿被抓回来当个人柱,看一眼这些拿锄抗棍的人,一点趣性都没了。
所有报名的人都在鉴心堂外列齐,闻天宗主捻诀变出一个银碟。谢尽侠眼皮睁开,问旁边儿的谢锻灵。“诶,师兄,要选有灵的人,让捏个诀就好了,搞个圆盘子做甚。”
“这次目测有灵的人太少,会运灵捏诀的更少了。宗主应该是想测他们的血灵。有血灵的,起码还能修炼。要是连血灵都没有,那定是修不了灵的。”谢锻灵低头轻声道。
血灵这种东西,对天赋异禀的谢尽侠来说完全陌生。十几年前他被捡回未济,就是因为他的灵,盛出到把寻灵犬从十里外引来。
灵生于血,盛则通脉,自内而发。
“我懂了,只有一点点灵,可以从血里探之。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灵多到冒出来了,就不用验了,是吧师兄。”
“嗯。”谢锻灵默默为这个不要脸的师弟叹了口气。
谢尽侠想,这批想来修仙的都需要验血灵了,得差劲到什么程度啊!不过刚好后堂还差个做饭的伙夫,那个扛锄头的看着不错,一看就是当厨子的料,把自己偷得膘肥体壮的。
“那怎么才算有血灵?怎么验出的?”
“据说是以一滴血灵滴入银碟,受试者也以一滴血滴入,若有灵,受试者的血会受到血灵感召,具体怎样,我也没见过。”谢锻灵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师兄,你这老家伙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验血灵的手段得多古老啊!”谢尽侠没心没肺地戳自己师兄。
虽然谢尽侠称呼谢锻灵为师兄,但是谢锻灵确实是当得他爹的年纪,只因为谢尽侠天资太高,直接师从闻天,才硬生生把谢锻灵压矮了一辈,让两人成了师兄弟。
闻天宗主正要抬手,药门长老钟仲青阻止到:“宗主,您的血灵太强,恐怕他们的血灵不能共灵,反而受压,不如让小辈来吧。”
“钟长老你怎么怪看不起我。那我来吧。”
谢尽侠假装赌气,但迅速地捞起袖子开始捏诀,闻天宗主“诶”了一声正欲打断,又作罢,也迅速捏诀,形成一张网,一滴血滤过网,落入银碟。谢尽侠一脸专注地盯着银碟中的变化。血入银碟后,稳悬在碟中心。
“各位后生,请依次刺一滴血入银碟。”闻天以扩音咒宣布到。
第一位的血落入银碟之后,在碟边滚了两圈,还没下着水。被谢尽侠的血滴“啪嗒”一声打了出去。
第二位的血滴入后,动也没动,飘飘摇摇地就沉了底,又被谢尽侠的血滴打出去。
第三个…
第四个…
就这样,银碟变成了一方小斗场,谢尽侠的血滴像一个勇武的将军,洋洋得意,不断地击退着攻擂者。遇到完全没灵的血滴,甚至要把它踢到空中抽两转才罢休。
不仅受试者尴尬,谢锻灵也看得有点尴尬,小声问“宗主,是不是抒行的灵太强了?”
“不会,我的拘灵网已滤掉了他这滴血里十之**的灵。血灵本已是无奈的手段,若是这些后生的血灵连这点灵都斗不过,确实也修不成大器了。”闻天回答时始终眉头紧皱。
一滴滴血飞出银碟,谢尽侠眼里的好奇火花又慢慢熄灭了。无聊无聊真无聊。
又过了二十来人。
直到第四十人,滴血滑落,其血灵极速向谢尽侠的血灵奔去,一口吞掉了。
长老们都微微直了直身体,眼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清秀女孩子,眼里很亮,透着一股倔强,一眼看去便是聪慧的孩子,哪怕是两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小仙友,你捏个诀告诉我们你有灵就好了,你这样浪费我一滴血,我多刺两下,可要流干了!”谢尽侠笑着向这位女孩子抱怨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一双圆眼一笑,变得狭长浪气起来。
“抒行,注意仪态。”闻天责备道,“你叫宁圆是吗?师从哪里?”
“后生拜见宗主,拜见各位长老。小女名叫宁圆,韶山宁宗人,宗门覆灭后,为天心宗收留启蒙。今仰慕未济宗剑门风范,若宗主长老们不弃,宁圆愿执弟子礼。”宁圆语气充满敬重。
“谢师兄,她毕毕剥剥说啥呢。”
谢尽侠遇到个有灵气儿的小后生,想和未来的小徒弟拉亲近些,结果听到她这么多规规矩矩的车轱辘话,头一下大了。
谢锻灵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一旁器门长老李无机抢话道,“韶山宁宗本不是小宗,但在万宗除魔时全宗门几近覆灭了。这个小孩那是应该是还是婴孩,被侥幸保下活命。天心宗虽然和我们未济同样位列四大宗,但她被收养过去,多半是外门子弟,可能这才转来想投我们门下。”
李无机戴着半幅琉璃镜,脸上棱是棱,角是角。作为器门长老,他总显得和那些造器图纸一般精细严苛,说话也像炮弹似的,一颗一粒。
“还有,你能不能多读点书!好歹也是小长老了。天天讲大白话。”李无机抿嘴斜眼白了谢尽侠一眼。
闻天忽视了身后一家老小的斗嘴,问到,“你灵气充沛,天资好,天心宗怎么会舍得放你出来?”
“回禀闻宗主,宁圆是天心宗外门子弟,欲习剑修,自然是能拜在未济门下最好。”
李无机和谢锻灵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圆说的头一句话不假,除了未济,三大宗皆有内外之分,天心宗尤甚,外门弟子想要成为内门弟子,不仅需要卓越的能力,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天赋。
简单来说,天心宗修的是因果道法,他们对内门弟子的要求就是不仅有“灵”,还要有“法”。这是没办法通过后天练习获得的。说难听点,天心宗的内门子弟,多多少少沾点神神叨叨,宁圆确实不像。
但第二句话不对。四大宗里,未济的药器最好,天心的道法最好,归藏的符箓最好,而剑最好的,不是未济,是开阳。
开阳是万宗除魔后,四大宗里损失最严重的。
到现在,开阳连原来的宗门门框都没修缮好,有人说,剩下的开阳宗人在风云山的山洞休养生息,行踪不明。
因此,想必宁圆是没有“法”的,入不了内门,又不想在外门变成一个不上不下的中庸之人。想修剑道,又寻不到开阳,于是来了未济。
“宁圆,你先去后堂稍候吧。”闻天这话,便是说宁圆已通过考核。
谢尽侠重新做了一滴去灵血,又开始看小血人擂台大战。除了后面几个捏诀的学生直接通过了考验,小血人屡战屡胜。这测血灵的办法本来是想把天资弱些的人挑选出来,但一上午了,竟然一个也没有。
就这么又战了一个时辰,战至上午的最后一人。
鉴心堂门打开。
那人走进鉴心堂,谢尽侠突然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心脉,神识有一刻想要脱体,周身灵力运转地越来越快,他倏然睁眼,眼底竟然已爆发出灵力冲脉的痕迹。
但是走进来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一丝灵力外泄。谢尽侠盯着他,对上眼神的一瞬间,谢尽侠只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情绪都被这个少年化掉,仿佛遗落太虚。
谢尽侠脊背挺直,有点发僵。
看着面前的少年,谢尽侠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小孩真好看啊。
他完全是孩子的样貌,皮肉都是稚气,但却能让人想象出他弱冠之后的样子。眉毛像墨画的剑,眼里似落着许多星尘。
“我就要他!”
我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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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就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