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使的马车停在周府门前时，院中梧桐叶正被秋风卷得轻轻打转。
小乔虽染着风寒，面色尚带几分浅淡的苍白，却依旧整理得端庄得体，缓步走入正厅。她没有半分躲闪，亦无丝毫慌乱，只是步履略缓，带着病中人的轻弱，却不失都督夫人的端庄气度。
厅中，宫中派来的近臣早已起身等候，见小乔入内，先行拱手一礼，态度谦和有礼，全无半分问罪之态。他奉孙权之命，本就只是核实情由、安抚舆情，心中更清楚周瑜身在前线，万万不可惊扰功臣家眷。
“夫人安，臣奉命前来，不过是循例问询几句，并无他意，还望夫人不必挂心。”
小乔轻轻颔首，在主位上缓缓落座，声音虽轻，却清晰安稳：“大人但问无妨，妾身知无不言。”
宫使略一沉吟，先从最稳妥的话题开口：“陛下与太妃听闻夫人近日染了风寒，颇为挂念，秋宴未能列席，也知是身体不适。只是外间略有流言，说夫人遣人在外经营商铺，不知是否属实？”
一旁的云岫心头一紧，指尖都微微攥起。
小乔却神色平静，没有回避，亦没有遮掩，淡淡应道：“确有此事。”
一句承认，让宫使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会有辩解推诿，却未料到她如此坦然。
小乔继续开口，语气平和，条理分明，每一句都踩在规矩与忠善之上：“妾身因都督远在江夏，府中清静，便凭着一点调香的微末手艺，制了些香膏香品，托心腹侍女在城外僻静之处代售。一来是打发时日，不至虚度光阴；二来，也是妾身一点私心。”
宫使不由追问：“不知夫人所言私心，是何用意？”
小乔抬眸，目光清亮坦荡，全无半分虚饰：“所得银钱，除去香料本钱，其余皆分作两处。一半送交官府军需署，充作军用，为陛下、为江东略尽绵薄；另一半则购置米粮药材，施予城中孤苦之人，只求心安，从未敢求半分虚名。”
她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字字有力：“妾身一介女流，不能如都督一般上阵杀敌，只能以这般微小之举，为都督分忧，为陛下分忧，从未敢有半分逾矩之心。所有账目出入、捐纳记录，官府皆有备案，大人一查便知。”
这番话一说，宫使心中顿时了然，更是暗自钦佩。
哪里是妇人经商争利？分明是贤德夫人，以己之力，补助军需、体恤百姓！
所作所为，全是忠君善举，无半分可指摘之处。
他连忙起身，语气愈发恭敬：“夫人原来是一片公心，臣方才多有唐突。外间流言蜚语，竟是这般无稽之谈，臣回去定如实禀明陛下，还夫人一个清白。”
小乔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有劳大人。妾身只愿后方安稳，不叫前线的都督分心，便足矣。”
宫使又寒暄几句，不敢多做打扰，很快便告辞离去。
自始至终，无半句苛责，无半分为难，一场看似将至的风波，竟被小乔几句话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待使者离去，云岫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眶微热：“夫人，您真是……吓死奴婢了。”
小乔轻轻咳嗽两声，病气又涌上来几分，却依旧浅浅一笑：“慌什么，我们没做错事，没走错路，便没什么可怕的。”
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她回内院歇息，低声劝道：“夫人，不然……还是告知都督吧？都督若知道您受这般委屈，定会……”
“不必。”小乔轻轻打断，声音轻却坚定，“一点流言，几句问询，不算什么。他在前线，肩上担着江东万千将士，担着国家安危，不能因我这点小事乱了心神。”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底一片安静坚定。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许往江夏送一个字。”
“我能扛住。”
秋风穿过窗棂，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香料气息，安静地笼罩着整座周府。
无人知晓，方才的正厅之上，这位病中的女子，以一己之力，从容挡下了来自宫廷与世家的所有试探与压力。
而远在江夏的周瑜，依旧对这场悄然发生的风波，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