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晨光洒遍周府庭院。
青石板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残断兵刃、破碎衣料尽数清理,唯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提醒着众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受伤的护卫被安置在偏院,医匠来回奔走,换药包扎,低低的痛哼声断断续续传来。昨夜战死的护卫,早已被妥善收敛,棺木备好,白布覆身,小乔一早便下令,厚葬殉义者,家眷由周府终身赡养,抚恤银两即刻送到家中。
府中上下,无人慌乱。
三个孩子和乔家亲眷经了昨夜一场惊变,却无半分怯懦。
长子周循自太学休沐在家,此刻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小乔身侧,眉眼间已有少年人的沉稳,陪着母亲检视府中防卫,低声询问伤亡情况,颇有其父当年的风骨;幼子周胤虽年幼,也跟着兄长身后,不敢哭闹;女儿周彻捧着未完成的绣品,安静站在一旁,眼底再无昨夜的惊色,只剩端庄沉静。
多年教养,周府儿女,无一人辱没将门门风。
小乔立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重整防卫的护卫,神色沉静。一夜未眠,她眼底微有红血丝,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疲态。守寡多年,打理家事、教养儿女、维系周府门面,早已让她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定力。
“夫人,生擒的三名玄鹰细作,都关在府中暗牢,手脚筋都暂时封了,无法运功逃脱。”护卫统领快步走来,躬身禀报,神色凝重,“还有受伤的那名首领,虽让他逃了,但留下这腰牌,已是铁证。”
小乔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玄鹰腰牌,凉意沁入肌肤。
“陈砚伤势如何?”她轻声开口,最先问的,仍是那个浴血护府的青年。
“回夫人,医匠刚看过,伤口崩裂严重,失血过多,已经煎了药服下,此刻昏睡不醒,医匠说需静养多日,万万不能再动气动武。”统领如实回禀。
“好生照看,缺什么立刻补,不得怠慢。”小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他是周府的恩人。”
“属下明白。”
小乔抬眼,目光转向暗牢方向,眉眼微沉:“带路,去审审那几个余孽。”
“母亲!”长子周循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低声劝阻,“暗牢阴冷,又关着穷凶极恶的细作,凶险得很,母亲身份尊贵,不必亲自前去,让儿子代审便是。”
幼子周胤与女儿周彻也齐齐看向她,满是担忧。
小乔垂眸,看向长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有这份心,很好。但这些人是曹魏细作,事关江东安危,事关你父亲留下的遗策,娘必须亲自去问。”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且跟着,学学如何理事,如何辨奸,这也是你该担起的责任。”
长子一怔,随即郑重拱手:“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小乔不再多言,领着长子,带着数名精锐护卫,缓步走向府中深处的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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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的暗牢是当年建府时便有的,隐秘坚固,一直闲置,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四壁以青石砌成,阴暗潮湿,隔绝内外,最适合关押要犯。
三名玄鹰死士被铁链牢牢锁住,衣衫染血,浑身是伤,却依旧梗着脖子,满脸桀骜,眼中满是悍不畏死的狠厉。玄鹰组织本就是死士,受训多年,只听令行事,嘴硬如铁,寻常拷打,根本难以撬开他们的嘴。
见小乔一行人进来,三名细作抬眼,目光阴鸷地盯着她,其中一人咬牙冷笑,声音嘶哑粗粝:“周瑜的寡妇……也敢来审我?”
此言一出,护卫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挥鞭抽打:“放肆!竟敢对夫人无礼!”
“住手。”
小乔淡淡开口,拦下护卫。
她站在牢外,身姿端庄,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名出言不逊的细作,无怒无火,却自带一股威压,让人心生敬畏。
“我虽为女子,却是大都督遗孀,周府主母。”她声音清冷,缓缓回荡在暗牢之中,“你们夜闯周府,杀戮护卫,妄图窃取故夫兵书江防图,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细作冷哼一声,别过头,拒不答话。
另一人厉声叫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玄鹰儿郎,绝无半字可供!”
小乔眉眼微垂,并不动怒。
她深知,死士最难审,硬逼无用,只能攻心。
她缓步上前,袖中一扬,那枚玄鹰腰牌被扔在细作面前,玄黑的腰牌滚落在地,鹰纹狰狞。
“你们腰间的信物,留在了周府。”小乔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你们的首领,弃你们而逃,你们为曹魏卖命,落得被俘受辱的下场,值得吗?”
细作们脸色微变,却依旧强撑着沉默。
小乔继续开口,目光扫过三人:“玄鹰组织,不过是曹魏的一把刀,用过即弃。你们死在这建业城,无人会记得,无人会收敛,你们的家人,更不会得到半分抚恤。”
“我周府护卫,为护主而死,名正言顺,厚葬厚恤,世代铭记。而你们,只会沦为无名枯骨,遗臭万年。”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三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死士也有软肋,有牵挂,并非真的铁石心肠。
为首那名细作,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死死咬着牙。
小乔看在眼里,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不逼你们立刻招供。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说出是谁派你们来的,建业城内还有多少玄鹰同党,你们的据点在何处,幕后主使是谁。”
“如实招供,我会向吴侯说明,饶你们不死,遣送回乡。若是顽抗到底,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凌迟处死,挫骨扬灰,无人会同情。”
话音落下,暗牢内一片死寂。
三名细作面面相觑,眼中挣扎之色愈发明显。
他们本就是被曹魏裹挟而来,所谓的忠心,在生死面前,在家人面前,不堪一击。
良久,那名最先出言不逊的细作,肩膀垮了下来,眼中的桀骜消散,只剩下绝望。
他颓然垂首,声音沙哑:“我说……”
护卫统领与长子皆是一怔,没想到夫人寥寥数语,便撬开了死士的嘴。
小乔神色不变,静静聆听。
“玄鹰组织,是成立十年左右的死士营,专门潜入江东,打探情报,窃取机密。”
“此次前来,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各大世家藏书楼内的兵书典籍。而周瑜生前留下的所有兵书、江防图、行军布阵的策论,更是重中之重。”
小乔心头一沉,果然如她所料。
细作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大都督周瑜去世数载,合肥新败后,魏王认为江东失了顶梁柱,周府无主,防卫松懈,是最好的下手时机。我们潜伏在建业数月,先是以小股偷盗试探各家防卫深浅,摸清藏书楼位置,便定下计划,趁夜突袭……”
“城内还有同党吗?据点在何处?”小乔厉声追问。
“有!还有二十余名同党,藏在城南的废弃义庄里,由首领统一指挥。此次失手,首领必定会加倍警惕!”
细作的话语,让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城南义庄,藏着二十余名玄鹰死士!
这哪里是简单的细作潜入,分明是一支潜伏在建业城中的利刃!
长子握紧双拳,眼底满是震怒:“这**贼,竟敢如此大胆,潜伏在都城之中,图谋不轨!”
小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寒霜。
好一个曹魏,好狠毒的计谋。
若不是昨夜陈砚拼死相护,若不是周府护卫死战,若不是侥幸缴获腰牌、撬开细作的嘴,这二十余名死士潜伏在城内,日后必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甚至里应外合,颠覆建业。
“夫人,事不宜迟,属下立刻带人前往城南义庄,围剿这群余孽,斩草除根!”护卫统领单膝跪地,请命出战。
长子也躬身道:“母亲,儿子愿一同前往,为国除奸,为死去的护卫报仇!”
小乔抬眼,望向牢外透进来的晨光,神色决绝。
她是周郎之妻,是江东子民,绝不能容许这群豺狼潜伏在都城之内,危害家国。
“不可贸然行动。”小乔沉声道,“义庄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他们皆是死士,穷途末路必定疯狂反扑,贸然围剿,只会徒增伤亡。”
她略一沉吟,已有决断:
“你立刻带人,悄悄包围城南义庄,不许打草惊蛇,严密监视。我即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入宫中,禀报吴侯,请吴侯派遣禁军精锐前来合围。”
“这些人,是曹魏安插在建业的毒瘤,必须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护卫统领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小乔转头看向长子,语气温和却严厉:“你留在府中,照看弟妹和乔家亲眷,管好家事,守护府中安危,不可擅自外出。”
“儿子明白。”长子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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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转身,快步走出暗牢,晨光落在她身上,洗去一身阴冷,只剩一身凛然正气。
她回到中堂,立刻取来纸笔,素手执笔,蘸墨挥毫。
字迹清隽有力,字字铿锵,将玄鹰细作的阴谋、潜伏据点、人数尽数写明,言辞恳切,恳请吴侯即刻出兵,清剿国贼,稳固都城。
封好书信,她唤来最忠心可靠的亲信护卫,沉声道:“立刻入宫,将此信亲手呈给吴侯,不得有误,速去速回!”
“是!”
护卫接过书信,贴身藏好,快步离去。
小乔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热闹的庭院,望着懂事的儿女,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建业城墙,指尖微微收紧。
风波未平,暗流汹涌。
曹魏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但她不会怕。
周郎虽逝,忠义犹在;周府虽孤,风骨长存。
这一次,她不仅要守住周府,更要为江东,拔除这颗藏在暗处的毒刺。
窗外,风轻云淡,阳光正好。
一场针对玄鹰余党的围剿,即将在城南义庄,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