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建业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周府的庭院已静悄悄的。七岁的周循与五岁的周胤早已换上儒衫，由仆从护送着前往太学与蒙学；另一侧的棠梨院，七岁的周彻正跟着慕师临帖习字，案上摊着泛黄的宣纸，小丫头握笔端正，眉眼间尽是认真，慕师坐在一旁，偶尔抬手轻扶她的腕间，教她拿捏笔锋力道，琴架上的桐木琴静静立着，待习字毕，便要开始今日的琴艺课。
府中子女皆有归处，琐事井然，却衬得正厅的气氛愈发沉凝。小乔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侍卫连夜送来的密报，字迹密密麻麻，记着三家外来香铺的出入行踪、码头漕船的人员往来，还有那名出入吴侯府书房的杂役近日的一举一动。春杏立在一旁，手中捧着整理好的香铺账目，见小乔眉头微蹙，便轻手轻脚将账目搁在案角，不敢出声打扰。
自陈砚负伤、曹魏细作之事浮出水面，周府的大小事宜便尽数压在了小乔肩头。白日里，她要核对香铺账目、调配香料、督导铺中伙计经营，确保明面生意不受谍案牵连；入夜后，又要梳理查案线索、吩咐侍卫布控，常常忙至深夜，合眼不过两个时辰。
大乔那边，近来也难得清闲。孙绍任郎官后，日日随张昭处理政务，琐事繁多；孙权为他定下的亲事，虽是江东士族之女，却也需筹备纳采、问名等诸多礼数，大乔整日里忙着挑选聘礼、商议婚期，偶尔遣人来周府问候，也只是寥寥数语，便被府中琐事催着回去，竟无太多精力顾及这边的风波。
小乔对此从无半分怨怼，只是将周府的担子扛得更稳。她深知，如今江东局势紧绷，孙权整军备战无暇他顾，大乔家事缠身，府中子女年幼，陈砚养伤在床，这桩谍案，她唯有靠自己，才能护得周府周全，才能揪出幕后黑手，不让曹魏细作的阴谋得逞。
“夫人，这是昨日香铺的营收账册，还有城西铺子里新到的香料清单，您过目。”春杏轻声开口，将手中的薄册递上，眼底藏着几分担忧，“您昨日又忙到半夜，今日晨起便处理密报，要不要先歇片刻，用些早膳？”
小乔抬手接过账册，指尖划过纸面，淡淡道：“不必，先把事情理清楚。香铺那边，近日让老掌柜多留意，若是那三家外来香铺有人前来打探，不必理会，只需悄悄记下样貌，报与我知。”
“是。”春杏躬身应下，又道，“陈侍卫长那边，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汤药送去了，他说今日精神好些，想起那伙黑衣人撤离时，似是提了一句‘三日后，码头交货’，只是没听清交的是什么。”
小乔眸色一动，抬眼道：“三日后？码头交货？”她指尖在密报上轻点，恰好落在码头漕船的记录处，“看来，他们是想在三日后，将打探到的江东情报送出建业。”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的脚步声，来人单膝跪地，沉声道：“夫人，属下查到，那名吴侯府的杂役，昨日午后曾偷偷去过城南的外来香铺，与香铺掌柜密谈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临走时，塞了一张纸条在掌柜手中。”
“纸条？”小乔眉峰微挑，“可有看清纸条内容？”
“属下不敢靠太近，只看到纸上似有勾画的纹路，像是……沿江布防的简图轮廓。”
此言一出，正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那杂役竟真的与曹魏细作勾结，将吴侯府中的布防简图传递出去，若此事成真，江东的沿江防务便会暴露在曹魏眼中，后果不堪设想。
小乔缓缓攥紧掌心，指节微微泛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继续盯紧那杂役，看他后续是否还有异动。另外，加派人手守在城南香铺与码头漕船附近，三日后的交货，我要他们人赃并获。”
“属下遵命！”侍卫领命退下。
春杏看着小乔紧绷的侧脸，心中愈发心疼，轻声道：“夫人，这桩事牵扯甚广，还要查内鬼，还要顾着香铺，您一个人扛着，实在太辛苦了。若是实在忙不过来，奴婢便多跑几趟香铺，账目之事奴婢也能替您多分担些。”
小乔抬眼，望着春杏恳切的模样，心中微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你了。只是香铺是明面，谍案是暗线，你既要照料陈砚，又要帮我打理账目，已是不易。放心，我撑得住。”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慕师的声音，说是周彻习字完毕，想请夫人过去看看她的字。小乔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冷厉褪去几分，添了些许柔和。
她走到廊下，远远便看到周彻举着宣纸，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小丫头扬着小脸，雀跃道：“娘亲，你看，慕师说我写的‘静’字有进步了！”
小乔接过宣纸，看着纸上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笑，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彻儿真厉害，继续好好跟慕师学，琴棋书画样样学好，娘亲才放心。”
周彻似是察觉到娘亲神色间的疲惫，伸手抱住她的腰，软声问道：“娘亲，你是不是很累呀？彻儿今日乖，不闹娘亲，好好学琴。”
小乔心头一软，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娘亲不累，彻儿乖乖的，就是给娘亲帮忙了。”
待安抚好周彻，看着她跟着慕师去练琴，小乔转身回到正厅，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沉稳果决。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莲纹铜扣，目光落在窗外——
子女尚幼，姊妹无暇，府中无依，外有曹魏细作窥探，内有奸人勾结，这重重压力，她唯有咬牙扛起。香铺的生计要守，周府的安危要护，江东的隐患要除，哪怕前路艰险，她也绝无半分退缩。
春杏立在一旁，看着小乔的背影，只觉得那道身影虽纤细，却似有千钧之力，撑着整个周府，撑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斗。她默默退至一旁，将账册重新整理好，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尽心尽力辅佐夫人，早日将那些歹人绳之以法，让周府重归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