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侯大军开拔后的第三日,夜色刚漫过建业城头,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便撕破了整座城池的宁静。
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骑士披头散发,甲胄染血,声嘶力竭的呼喊一路响彻长街:
“急报——合肥前线急报——吴侯大军……遇袭大败——!”
一语落地,满城皆惊。方才还灯火错落的街巷,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妇人们掩口惊呼,男人们面色煞白,街头商贩慌不择路地收拾摊位,方才还安稳的建业城,顷刻便摇摇欲坠。
消息如潮水般涌入各家各府,恐惧如同寒水,漫过人心。
周府内,小乔正灯下查看孩子们一日的功课,指尖刚触到纸页,便听见院外春杏跌跌撞撞跑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不好了……前线传回消息,吴侯在合肥……大败!”
灯光猛地一颤,映得小乔脸色微白,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只是轻轻一攥,再抬眼时,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一旁的大乔早已站不稳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大败……怎么会大败……主公他……主公他没事吧?”
“姐姐先稳住。”小乔伸手扶住她,声音稳得像一座山,“消息刚到,详情尚不明,我们越是此时,越不能乱。”
她立刻转头吩咐春杏:“去,把府中所有灯火点上,前后门照常值守,不许传一句闲话,不许乱一分规矩。”
“是!”
而此刻,书房内的孩子们,竟无一人惊慌失措。
大儿子周循正襟危坐,沉静守礼;小儿子周胤挺直脊背,守在母亲身侧,眼神坚定;小公主虽年幼,却也乖乖依偎在旁,不哭不闹;就连闻讯赶来的孙绍,亦是身姿端方,气度从容。
四个孩子,竟在满城风雨中,先稳住了一府人心。
小乔望着他们,眼底微暖,轻声道:
“今日之难,不在兵戈,而在民心。你们若心定,百姓便敢定;你们若守礼,四方便不乱。”
孙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清朗有度,尽显饱学公子之风:
“姨母放心,孩儿饱读诗书,深明事理,国乱则家不安,民慌则城不稳。今日愿随姨母一同出门,以理安人,以礼服众,绝不让建业陷入混乱。”
小乔微微颔首:“好孩子,不愧是伯符将军之子。”
她当机立断:
“全家出动,随我去街口安抚百姓。”
一时间,周循、周胤、小公主、孙绍,尽数跟随小乔、大乔二人,一同走向动荡不安的长街。
深夜时分,本该闭店的小乔香铺,竟在满城惶惶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暖黄的灯光穿透夜色,安神香的气息淡淡散开,温柔却有力地抚平着人心的焦躁。
小乔立在最前,声音清亮而安定:
“诸位乡邻,不必惊慌。吴侯安然无恙,大军虽遇挫,主力尚存,建业城高墙厚,固若金汤!我小乔香铺今夜不闭店,安神香、救急药材照常供给,绝不涨价,绝不缺货!”
话音刚落,孙绍缓步上前,对着慌乱的百姓深深一揖。
他身形挺拔,言辞温雅,句句合乎礼义,尽显儒学气度:
“诸位父老,《论语》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亦不扰于骤惊之前。吴侯亲征,意在保境安民,今虽小挫,锐气未失。我江东上下,若能守家、守礼、守心,则城不可破,民不可乱。若自乱阵脚,才是真正授人以柄啊。”
他言语温和,却字字在理,全无宗室骄气,只有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百姓听着这般通透宽慰的话,躁动的心,一点点平复下来。
一旁的周循亦开口,沉稳持重:
“家母已备下汤药香品,凡有需要者,皆可自取。建业是我们的家,我们不乱,家便不塌。”
年纪尚小的周胤,也握紧小拳头,跟着点头:
“我娘说,遇事不怕,守好心,就什么都不怕!”
连小公主都抱着一小束安神花,踮着脚尖递到一位哭泣的妇人手中,软糯道:
“阿娘说,闻一闻,就不害怕了。”
一家老小,全员出动。
母亲镇定,姐姐温良,公子知礼,孩童懂事。
百姓望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惶惶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有人低声叹道:“连周家的孩子都如此明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有周夫人、有孙公子在,建业乱不了!”
一盏盏香灯亮起,一缕缕香气弥漫。
方才还濒临崩溃的城池,竟在这一家人的镇定与温良中,慢慢稳住了阵脚。
大乔站在小乔身侧,看着妹妹与孩子们在惊涛骇浪中独撑大局,眼眶微微发热。
她终于明白,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女子,而她的绍儿,也早已长成能担大事、以理服人的君子。
夜色依旧深沉,合肥战败的阴影笼罩江东。
可建业城内,因这一家人的坚守,因一缕香气、一盏灯火、一身风骨,终究没有塌。
小乔望着满城渐渐平息的灯火,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