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一宴过后,周府静院依旧是往日模样。
晨起先理事,日间理账目,傍晚观天色,无喧嚣,无张扬,连脚步都轻得不惊动尘埃。
可小乔心里清楚,那一席从容应对,并非结束,只是开端。
她已正式踏入江东女眷与世家的视线里,从此往后,再无真正清静可言。
这日午后,日色微暖,侍女捧着新采的花枝进来,神色间却带着几分不安。
“姑娘,外头……又有些闲话了。”
小乔正临窗翻看府中田庄簿册,指尖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说。”
“街面上与府里老仆私下传,说姑娘那日在将军府宴席上,言辞太利,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温顺,还有人说……”侍女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姑娘心思太深,日后怕是会把持府中权事。”
小乔轻轻翻过一页纸,面色平静无波。
温顺二字,从来不是用来绑住她的枷锁。
心思深,也从来不是罪过,在这乱世深宅,反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闲话而已,由他们去。”她声音清淡,“越是被人议论,越要稳住自身。行得正,坐得端,闲话自会淡去。”
侍女仍有些担忧:“可若是越传越难听,会不会……影响姑娘的名声?”
小乔终于抬眸,目光清浅却有定力:
“名声不是靠旁人嘴里夸出来的,是靠一件件事立起来的。
我稳住粮价,安了府中,守了规矩,尽了本分。
谁也不能仅凭几句闲话,就抹掉我做过的事。”
她从不怕被人议论,怕的是自己心乱、行乱、方寸乱。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不是周瑜平日那种沉定如军务的步伐,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守礼。
小乔不用细听,便知是他。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周瑜一身常服,未带兵刃,也无随从,显然是特意抽空过来。
经过将军府一宴,两人之间那份知己般的默契,又深了一层。
他没有一进门就问宴席、问闲话、问委屈,只是先看了看案上的簿册,又看了看她安稳的神色,才缓缓开口:
“近日府中与外间,有些闲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小乔微微颔首:“我知道。”
只二字,不抱怨,不诉苦,不示弱。
周瑜望着她,语气坦荡而尊重:
“你那日在将军府的应对,分寸极好,不卑不亢,不失体面,也未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你是周家主母,立身端正,行事有尺,不必因旁人口舌,改变自身分寸。”
没有说“我替你压下闲话”,
没有说“谁敢议论我便处置谁”,
只认可她的做法,尊重她的立场,信她的定力。
这是知己,是同盟,是并肩之人。
小乔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我明白。将军在外顾大局,我在内守本分,闲话乱不了人心,乱不了规矩。”
你信我立身端正,
我信你心中有尺。
不必多言,彼此已懂。
周瑜目光掠过案头那枝依旧亭亭的青荷,又落回她沉静的眉眼,轻声道:
“再过几日,上游粮船便到,粮草一足,城中便再无动荡,江东根基会更稳一分。”
他说的是大局,亦是在告诉她:
你我共同稳住的这一切,正在向好。
小乔眸心微暖,却依旧神色清淡:
“那便好。外安,则内安。”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留。
军务在身,他不能久伴,也不愿扰她清静。
离去前,只留下一句最克制、最尊重的叮嘱:
“凡事按你心意与分寸去做,不必顾虑太多。”
不是命令,不是庇护,是全然的信任。
“我晓得。”
小乔目送他离去,直至那道青衫身影转过廊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没有沉溺于片刻暖意,也没有因一句认可而动容失态。
心依旧定,意依旧稳。
侍女见她始终平静,忍不住轻声道:
“姑娘,您一点都不怕那些闲话吗?”
小乔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轻轻落在簿册之上,声音轻而坚定:
“怕无用。
今日只是闲话,明日可能是构陷;
今日只是观望,明日可能是陷害。
我若连几句闲话都受不住,日后真遇风雨,又如何站得住?”
她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似已看见将来层层叠叠的暗潮。
风影在庭院里晃动,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生根。
她不会主动惹事,
但事来,她绝不退。
不会依附谁,不会指望谁,不会依靠谁。
只以一身静气与风骨,迎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
静院依旧安宁,琴未弹,弦未响。
可小乔的心,已不再只系于一院清净。
她在等,也在备。
备暗箭,备流言,备陷害,备绝境。
备一条,只靠自己、也能稳稳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