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江陵城中僻静处,两间新香铺悄然开张。
没有张扬的鞭炮,没有大肆的宴请,只两块素净木牌,上书二字——清芬。一如小乔的性子,清雅、温和,却自有风骨。
两间铺子,一大一小。
大的那间在城南,离都督府不过两条街巷,步行片刻即到。铺面敞亮,前后两进,前堂售香,后院制香,还搭了一间小小的粥棚,每日清晨施粥。这是小乔亲自选的址,亲自定的规制——日后若有余力,这里便是江陵香铺的根基。
小的那间在城西,靠近码头,往来人多,铺面虽窄,却正合适做来往客商的生意。那里只卖香,不施粥,不招流民,简简单单,图个稳妥。
铺中规制,全是她在江东那套成熟章法:制香、和香、理香、售香,条理分明,定价公允。更不必说,两间新店,都摆上了她江东香铺里最出名的镇店之香——祁雪香。
香气清冽如雪,绵长静心,在江东时便早已名声在外。
开张头一日,小乔特意去了城南那间大铺。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裙,只带着春杏,悄悄从府中后门出来,步行片刻便到了。云岫早已在铺中候着,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引着她前后看了一遍。
前堂货架整齐,一盒盒香品码放得规矩,祁雪香摆在最显眼处。后院几个新招的流民伙计正在学着制香,动作虽生疏,却个个认真,见了她,连忙起身行礼,又羞怯又惶恐。
小乔只温和一笑,轻声说:“好好学,不急。”
她又在铺中转了一圈,看账目、看存货、看粥棚,一切都妥帖,便放了心。
云岫陪在身边,低声回禀这几日的事,谁学得快,谁偷过懒,谁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说得细细的。小乔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拍拍她的手:“有你在,我省心多了。”
云岫眼眶微热,连忙摇头:“是夫人信任奴婢。”
不多时,便有几位官眷夫人结伴而来,一进门便笑:“听说乔氏夫人的香铺开了,还带着祁雪香,我们特意来瞧瞧。”
小乔起身相迎,笑语温和,亲自为她们介绍新香。几位夫人本是冲着祁雪香来的,见小乔亲自在铺中,更是欢喜,多挑了好些香品才告辞。
待客人散去,小乔又在铺中略坐片刻,才起身回府。
春杏跟在身后,小声说:“夫人,您今日亲自来这一趟,铺子算是真正立住了。”
小乔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
门边木牌上的“清芬”二字,在日光下静静立着。
而铺中那些流民伙计、那锅热粥、那缕祁雪香,都会替她,在这江陵城里,悄悄稳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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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铺中从掌柜、伙计到熬香、洒扫之人,大半都是城郊流民中拣选的老实人。小乔给他们安稳活计,管吃管住,月钱准时发放。一个个原本流离失所、惶惶不安的人,忽然有了落脚处,有了营生,心便先定了大半。
香铺后院小门旁,还悄悄设了一处施粥点。不声张,不排场,只给老弱孤苦一碗热粥,一口暖意。流民们渐渐晓得,城中这两间不起眼的香铺,是真正行善的地方,焦躁之气,也一天天淡了。
小乔白日里照看循儿、彻儿,等孩子们睡下,便翻看两间香铺送来的流水账与记功册。看着上面一笔笔写着——今日收流民子弟几人,施粥几碗,祁雪香售出几许,新香受何人喜爱,她眼底便多一分浅淡的笑意。
这是她能为周瑜做的,最实在的事。
不涉兵权,不预朝政,只用一缕香、一碗粥、一份安稳,替他稳住这江陵城内最底层的人心。
日间的事悄然落定,小乔将一应文书仔细收进匣中锁好,面上半点不露。
孩子们玩累了,早已安睡。府中四下安静,只剩檐外春风轻拂。
不多时,门外传来熟悉的、放轻了的脚步声。
周瑜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淡淡风尘,眉宇间藏着日间的疲惫,却在看见她时,习惯性地缓了神色,怕她担忧。
小乔上前,默默替他褪下外袍,端上温好的汤水,一如往日安静温顺。
他坐下来,饮下热汤,稍稍舒展眉眼,只轻轻说:“近日事多,回来得晚了,委屈你了。”
小乔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摇头,声音柔柔和和:
“我不委屈。我只盼你,别太为难自己。”
周瑜一怔,看向她。
灯下她眉眼温静,却像一眼望进他心底最沉的地方。
他本想再说一句“无妨,一切安好”,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昨夜那句“夫妻同心”,终是轻轻叹了一声,不再强撑。
“江陵一地,外紧内杂,”他低声道,似自语,又似真心倾诉,“流民日增,地方势力又盘根错节,一步都错不得。治理一方,实在太难。”
小乔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
“我知道。”
她声音轻,却稳,
“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剩下那些细碎的、能让人安心的事,交给我。”
周瑜微微蹙眉,似要问她何意。
小乔却只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温柔望着他:
“你信我便是。”
他看着她眼底笃定安宁的光,心头那股紧绷了整日的躁意,竟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信你。”
窗外春夜静美,灯火温柔。
他不知她在暗中为他铺好了一条路——
以香为引,以铺为基,以粥暖人,以心安定。
不涉军政,不抢锋芒,却悄悄替他稳住了这江陵城里,最细碎也最要紧的人心。
他守家国天下,她守人间烟火。
他不说,她不问。
却早已,同心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