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午后,阳光带着几分吝啬的暖意,斜斜透过雕花窗棂。风里还裹着未散尽的寒意,离真正的开春,尚有数日。
内室之中,却是一派祥和。小乔斜倚在暖榻边,一手轻拍着榻间熟睡的循儿与彻儿,一手漫翻着案上的古香谱与医书。炉中焚着的祁雪香烟气袅袅,清润的香气混着暖阳,将这一方天地护得格外安稳。
自周瑜离京返江陵后,她便按部就班地安排着府中与香铺诸事,只待春暖花开,便带着两个孩子去江陵团聚。江陵的梅花开了,公瑾在信中说过,留着最好的一株等她们去看。
春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打断了这份宁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不安:
“夫人,奴婢今日上街采买,发觉外头情形有些不对。街上咳嗽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好些人面白唇干,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看着憔悴得很,不像是寻常的冬寒。”
小乔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儿女恬静的睡颜上,温声道:“许是冬末寒重,乍暖还寒最易侵体。叮嘱府里人进出多加件衣裳便是,不必太过惊慌。”
彼时,她尚以为这只是季节交替的寻常疾苦。
然而,世事的翻覆,往往只在一夜之间。
次日清晨,城中便谣言四起。有人说,这并非普通风寒,而是烈性时疫。消息传得极快,街头巷尾人心惶惶,发热、咳喘、体虚无力者随处可见,甚至有百姓当街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小乔这才惊觉事态严重,往日的温婉瞬间化作临事的决断。她当即传下严令,阖府上下即刻封门戒严,无要事一律不得外出。紧接着,她命人打开库房,将常年囤积的苍术、艾叶、藿香、丁香等药材香料尽数取出,在府中庭院、廊下、各房舍日夜焚煮,以香气驱秽避疫。又参照医书,写下详细的防护之法,命人每日熬制药汤供众人净手,饮食一律改为温热清淡。
安顿好府中,她心头最挂念的仍是姐姐。当即遣了心腹仆从,快马前往大乔府中报信,叮嘱姐姐务必依样防护,闭门不出。
可命运的重击,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送信的次日清晨,大乔府中的急信便到了——尽管有了防备,大乔还是染上了时疫,且病情急转直下,已然病重不起。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小乔指尖冰凉。封城令已下,疫病横行,纵是姐妹情深,她也无法踏出府门半步,只能隔着遥遥街巷,心急如焚。她强忍着泪意,将府中最好的药材与配好的驱疫香,悄悄托付给信得过的医者,想方设法送往姐姐府中。
也正是这一日,远在京口的孙权得知了疫情蔓延的消息。唯恐祸乱民生、动摇军心,一道加急圣旨八百里传来:全城即刻封城,严禁任何人出入,内外彻底隔绝;责令地方官员全力救治,尽快平息疫气。
城门轰然紧闭,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往来,周府瞬间成了这座孤岛中的一叶扁舟。
小乔站在院中,望着紧闭的城门方向,心中默默念着:公瑾,江陵的梅花,我怕是暂时看不成了。
府中防护严密,幸未出现大规模感染,唯有几名早前外出采买的下人,不慎沾染了轻症,出现了发热咳嗽之状。小乔毫不避讳,命人将僻静的偏院清理出来作为隔离之所,亲自依照古方调配汤药。她以香辅药,细心照料,几人的病情很快便稳住了。
看着府外日益萧条的街巷,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小乔知道,自己不能只守着这一方庭院。
她唤来春杏,将府中富余的药材与香料悉数清点,整整装了数十箱,全数捐给官府,分发给城中缺医少药的贫苦百姓。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从香谱与医书中参悟出的防疫良方、熏香配比,一一整理成文,交由官府刊印成告示,贴遍全城的大街小巷。
官府官员见乔夫人深明大义,且所献之方确有奇效,当即依言行事。一时间,城中街巷皆焚起驱秽的草药香,百姓们有了章法,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了几分。
小乔虽被封在府中,却成了这场抗疫之战的幕后支柱。她日夜不休,在府中指导仆从熬制防疫汤药,分装成袋,再由官府派人来取。府中那几名痊愈的下人,也成了最好的例子,被她派去协助官府,传授防护经验。
春杏看着她连日操劳,眼窝深陷,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已几日未曾安歇了,再这般下去,身子怕是要熬不住的。”
小乔正亲手将一包新制的香囊系好,闻言只是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风依旧冷,疫气未消,姐姐病重,良人远在天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力量:“能多救一人,便多一分生机。姐姐在等我,百姓在等我,我不能停。”
炉火不熄,药香不绝。
这个冬末,小乔以一介女子之身,守着膝下稚子,念着远方良人,惦着病榻姐姐,更以一炉炉清香、一剂剂良药,为这座被瘟疫笼罩的城池,撑起了一片不落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