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江,晚风渐凉。
小乔立在江畔许久,直至江雾沾湿了鬓边发丝,才缓缓转身回府。府内灯火已熄大半,唯有西侧暖阁尚留一盏微光,那是乳母照看幼儿的地方。
她放轻脚步走近,隔窗便闻一阵细碎软糯的啼声,清浅短促,不似哭闹,倒像在寻着熟悉的气息。小乔心头一软,推门而入,乳母连忙起身行礼,欲要出声,却被她抬手止住。
“不妨事,我瞧瞧他。”
她走到摇篮边,俯身望去。
襁褓之中的孩儿眉眼极像周瑜,鼻梁挺括,唇形清浅,闭着眼挥舞着小拳头,模样娇憨。这是她与公瑾的孩儿,自他远赴江陵,便悄然降生,未曾让远方之人知晓半分。
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战乱未歇,军情难测,她不愿以家事扰他心神,更不愿让他挂怀妻儿,分心国事。
“小主子今夜睡得安稳,方才醒了一瞬,见着月色便不哭了。”乳母低声道,“倒像是也在望着月亮呢。”
隔壁小公主倒是睡得比较安稳。
小乔指尖轻轻拂过孩儿柔软的胎发,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同此一月,他在江上为国驰驱,她在府中守家育儿,咫尺天涯,竟连一声平安都难以递达。
次日,小乔亲自拟好放良文书,写明白云岫自愿赎身、主家放还,从此脱去奴籍、复为良民。她让府中管事作保,又请陈安前来按了手印,一切妥当,才遣人送往县衙备案。
这日午后,她虽未声张,却已悄悄带着云岫往城中集市而去。
云岫心中不安,只道:“奴籍尚未脱去,怎好劳夫人这般费心。”
小乔轻轻一笑:“户籍是官府的事,心意是我这个主家的事。你虽尚未脱籍,在我心里,早已是良家女子。嫁衣早早备下,等良籍一落,便可直接出嫁。”
皖东城中集市正当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粮铺、酒肆、香摊一路排开,烟火气扑面而来。二人行至城中最有名的布庄门前,青布帘上绣着雅致花纹,一进门便是满室绸缎清香。
掌柜一见小乔,连忙亲自上前相迎,恭敬行礼:“夫人驾临,小店蓬荜生辉。”
小乔微微颔首,并不张扬,只轻声道:“替身边这位姑娘,挑几匹适合做嫁衣的料子。”
云岫站在一旁,手足微僵,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郑重以待。
伙计将一匹匹绸缎捧出,云锦流光,素缎温润,看得人目不暇接。云岫指尖轻触,却不敢多言,只怯怯望着小乔。
小乔上前,亲自为她比对。
先取过一匹月白软缎,看了看,轻轻摇头:“太素了,不像嫁衣。”
又拣起正红织金锦,光泽明艳,衬得云岫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清丽。她再取一匹藕荷色软缎,搭在云岫肩头,眉眼微弯:“这个颜色温柔,配你正好。日后日常穿着,也得体大方。”
云岫眼眶一热,低下头,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
自小在人檐下度日,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人这般细致地为她思量,连嫁衣的颜色、日后的穿着都一一顾及。
小乔吩咐伙计将这两匹料子好生包起,又额外多拣了两匹素净却耐用的布料,道是给她做寻常衣物。云岫连忙推辞,小乔只温声道:“日后成家,总要用得上。”
出了布庄,街上不少百姓认出小乔是周都督夫人,纷纷驻足行礼,眼神里皆是敬重。
有人见云岫手中捧着崭新布料,又看小乔待她亲近,便笑着道喜:“云岫姑娘这是要办喜事了吧?真是好福气。”
云岫脸颊通红,局促地低下头,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从前身为奴婢,走到哪里都要低头敛声,如今虽尚未脱籍,却已被人当作良家女子相待,这份体面,比任何锦衣都更暖人心。
一路缓步回府,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与暖意。
云岫抱着怀中的布料,紧紧抿着唇,一路无言,却将这一日的温暖,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底。
小乔走在身侧,望着东流不息的江水,眸色轻软。
她没有说话,只在心中静静等候。
等远方那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