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细雪已然停歇,天地间一片清润,却无暖阳高照,只一片淡淡的阴翳天色,温和而沉静,不寒不燥,恰好宜于静养。
周府庭院之中,寒梅依旧吐蕊,暗香漫过窗棂,飘进暖阁之内。小乔在太医的调理、大乔的照料与自身的静心休养下,产后虚耗的身子已然恢复了大半,气色日渐红润,精神也清朗了许多,虽尚未全然复原,却已能起身理事,再不是前几日那般孱弱无力。
大乔见妹妹恢复得这般好,心中自是欢喜,便将香铺近日的收支、香料采买、匠人安排等事,一一细细说与她听。小乔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心中既暖又歉然——这些日子,姐姐为她操劳太多,既要顾着她与两个孩儿,又要分神打理香铺,连自家孩儿的课业教养都耽搁了不少。
待姐姐说完,小乔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坚定的谦和,柔声劝道:
“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身子已然大好,香铺的事,往后便交由我自己来打理。你也该回去了,大公子正值读书习字的年纪,课业与教养万万耽误不得,你不能总在我这里耗着,忘了自家孩儿。”
大乔本还想再留些时日,却见小乔眼神恳切,言辞温柔又周全,句句都是为她着想,知她心意已决,终是不忍再推辞,只得轻轻应了。
小乔见姐姐应允,当即命侍女取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双手递到大乔面前,眸中满是真诚感激:
“姐姐这些日子日夜照拂,为我劳心劳力,我无以为报。这是我亲手调制、封存已久的凝神安息香丸,又配了一盒滋养肌肤的香膏,都是对你身子有益的东西。你平日操劳,夜里又时常思念先君,睡得不安稳,这个带回去,日日焚上一丸,能安养心神,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大乔看着那精致的锦盒,又望着妹妹真切的眼眸,心中一暖,眼眶微润。
“你我姐妹,何须如此见外。”
“要的。”小乔轻轻点头,语气柔而坚定,“姐姐对我恩深,我一直记在心里。”
大乔终是收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再三叮嘱她好生休养、莫要劳累,这才带着侍女,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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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屏退左右,只留香铺掌柜在侧,将近日总账、流水、客人往来、香料消耗一一取来,细细翻阅。她看得极认真,不只问盈亏多少,更问每一款香的出入、客人喜好、匠人状态、铺中规矩,连细微之处都不肯放过。
掌柜见夫人这般细致,也如实回禀:
“夫人,铺中生意日间红火,往来不断,只是……近来也流失了一小部分熟客。”
小乔抬眸:“为何?”
“只因咱们铺子里的香,多是旧日配方,时日一久,客人用惯了,便少了新意,不复购了。”
小乔指尖一顿,轻轻颔首。
她心中瞬间明了。
香之道,亦如世道人心,守旧易困,创新方久。
一家香铺,若只守着老方子一成不变,终究难以长久留住人心。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香要清奇,要有新意,要合时节、合心境,才能让人念念不忘。咱们往后,必须研新香、配新方,不能一直停在旧日模样。”
说罢,她抬眼问道:
“府内库房,你们近日可曾清点过?有无特别珍稀、未曾用过的香材?”
掌柜想了想,回道:
“夫人生产那日,主公孙权曾派人送来一批特供珍稀香料,皆是外域与深山所出,品类名贵,气味清异。只是我等不识其性,不敢擅自开取,一直妥善收在库房深处,未曾动用。”
小乔眸中微微一亮。
她自是记得那份赏赐。
皆是世间少有的珍材,若是用来研创新香,再合适不过。
“好。”她轻声道,“等我身子再稳些,便亲自开库检视,择取良材,研几方清奇新香。咱们的香铺,要一直香远益清,便不能止步不前。”
掌柜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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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交代妥当,小乔正欲稍作歇息,门外侍女轻步而入,捧着一封书信低声道:
“夫人,江陵香铺有信传回。”
小乔心头微动,接过信来,徐徐展开。
信中说,江陵铺中一切安稳,生意兴隆,诸事顺遂。而最让她心头一暖、悄然柔缓的,是末尾那一句:
“大都督公务之余,常至铺中选购香料,每一次皆亲自挑选,神情认真,细细端详,许久方去。”
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小乔垂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在江陵镇守疆土,日理万机,却仍记挂着她的香铺。
那一桩认真挑选的模样,她不必亲眼见,也已在心中,清清楚楚。
窗外天色阴柔,室内暗香轻漾。
她守着一双稚子,守着一院安宁,守着一方香事。
而他,在千里之外,以他独有的温柔,悄悄念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