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隆冬时节,却无半分风雪,天际晴阔,一轮暖阳悬于碧空,淡淡金光遍洒吴郡全城,驱散了料峭寒意,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侯府之内,红烛高烧,钟鼎齐鸣,金樽玉盏罗列案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面带喜色,殿中一派喜庆祥和。
孙权一身紫锦华袍,端坐主位,待礼乐声落,抬手压下满殿喧哗,声音沉稳而激昂:
“今日设宴,一贺赤壁破曹,二贺江陵大捷!我江东能有今日安稳,能拓江北疆土,全赖一人横刀立马,运筹帷幄——此人便是我江东大都督,周公瑾!”
满殿文武轰然应和。程普白发苍苍,率先起身对着江陵方向躬身一礼:“都督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智取江陵,功盖三军!老臣昔日多有怠慢,今日心服口服,唯都督马首是瞻!”
孙权点头,又高声道:
“还有一人,功不可没!
黄盖老将军,自赤壁献火攻奇计,到江陵随都督破敌,出生入死,忠勇无双!
如今他与公瑾一同镇守江北,为国守边,连归乡饮一杯庆功酒都顾不上——可敬,可叹!”
这话一出,殿中武将无不动容。
韩当慨然道:“公覆将军年事已高,尚且浴血沙场,与都督共守前线,我等后辈,自当效死!”
周泰亦朗声道:“周、黄二将在外护国,我等在内安定朝野,方不负江东!”
孙权举杯,面向西方江陵,高高举起:
“公瑾、公覆,皆我江东虎臣!
这一杯,我敬两位将军——
贺江陵大胜,盼早日凯旋,我亲自出城相迎!”
满殿文武尽数起身,同声齐呼:
“贺周都督、黄老将军!
愿早日凯旋,共贺大功!”
呼声震殿,灯火如昼。
——与此同时,周府深院,静悄悄的暖阁之内。
窗棂糊着厚棉纸,挡去料峭寒意,炉中焚着淡淡的安神香。
小乔斜倚在软榻旁,一身素色软缎寝衣,面色尚带着产后的虚弱,却难掩倾国之色。她昨夜方才生产,身子尚未复原,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娇俏,多了初为人母的温柔沉静。
一旁襁褓之中,两个孩子正小脸红润,一脸笑意,咿咿呀呀地轻动着,模样娇憨。
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夫人,府外都在传,主公在侯府设宴,庆贺大都督江陵大胜呢,满朝文武都在夸赞都督。大乔夫人担心您产后不便操劳,一早就往香铺去了,说是亲自查看铺子近况,打理妥当再回来。”
小乔垂眸,望着身边一双孩儿,唇角泛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我知道……他从不会叫人失望。姐姐也是,总这般替我着想。”
她声音轻软,藏着深深的思念。
自赤壁出征,到江陵苦战,她与夫君一别数月,连孩儿落地那日,都未能等到他归来。可她从不怨——她嫁的是江东大都督,是撑起江东半壁江山的周瑜,他守的是天下,是百姓,是孙氏基业。
她的香铺诸事,有姐姐大乔代为照看,她自可安心静养,不再为俗务分心。
“主公还派人送来了赏赐,黄金珍宝无数,又派了医官与侍女前来,说要好好照料夫人与小公子。”
小乔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西方,那是江陵所在的方向。
“替我谢过主公恩德。”她轻声道,“告诉主公,我会好好照顾孩子,等都督……归来。”
说罢,她缓缓抬手,示意侍女将那具素琴轻轻抱来。
琴身被融融暖阳烘得温润,她指尖轻拢慢捻,落下一段极柔、极轻、极缓的琴音,不扬不厉,不悲不切,只如细水流淌,暖意绵绵。
本还一脸笑意、轻轻嬉动的两个孩子,在这轻柔安稳的琴声里,渐渐安静下来,小眉头舒展,小嘴角仍带着浅浅笑意,呼吸变得匀净绵长,自然而然,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琴音淡淡,伴着暖阳,绕着梅香。
小乔便守在一双孩儿身旁,轻拂琴弦,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一株寒梅临冬绽放,疏影映窗,暗香微动,与这琴、这暖、这静,恰到好处,融成一片温柔岁月。
侯府盛宴依旧热闹,孙权举杯稳人心,群臣同贺颂功勋;
周府深闺安静无声,小乔守着幼子,静候凯旋,思念藏于眉眼;
街巷香铺之间,大乔从容行走,为妹妹分忧,安稳后方。
一内一外,一君一臣,一雄才一佳人,一姐一妹。
江东的江山安稳,便在这一场盛宴、一份牵挂、一腔忠勇、一脉温情之中,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