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联营,伤帐之中。
周瑜中箭已有些时日,虽箭伤未彻底痊愈,却凭着武将底子强健,恢复得远比旁人预料得更好。高热早已退去,神志清明如常,虽仍需静养,不可剧烈动作,却已能靠着软榻处理军务,神色间不见半分虚弱萎靡,依旧是那副沉稳果决的都督气度。
建康送来的那枚香囊,他早在数日前便已收到。
素色锦袋,针脚细密,香气温雅宁神,自收到那日起,便一直放在枕边。
每一次呼吸间都是小乔的气息,成了他养伤期间,最安定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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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人静,建康城沉入夜色。
都督府内灯火微明,小乔因身子日渐沉重,早已歇下,却并未深睡。
白日里各店掌柜回禀的一桩桩蹊跷事,如细影般在心头盘旋不去,让她难以安枕。
她不曾想过害谁,更不曾干涉半分朝政,只守着一炉香、一方安稳,依法纳税,施粥安民。
可不知为何,心底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府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仆役惊慌失措的呼喊,撕破深夜的宁静。
“夫人!夫人醒醒!大事不好——!”
云岫猛地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
“夫人,西城……暖尘香舍起火了!有人趁乱在施粥锅里投毒!”
“轰——”
小乔只觉脑中一声巨响,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她强撑着起身,指尖攥得发白:“备车,去西城。”
“夫人万万不可!外头乱得很,您身子……”
“香铺是我立的,流民是我安置的,此刻出了事,我不能躲在后头。”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岫不敢再劝,只得匆匆备车,护着小乔往西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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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中,远远便看见冲天火光,映红半片夜空。
风助火势,烈焰疯狂舔舐着屋舍,将那间素来安静温暖的暖尘香舍烧得噼啪作响,焦木与香材混杂的气味刺鼻呛喉。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街边地上躺倒着不少腹痛如绞、呻吟不止的流民,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粥里有毒……喝了粥肚子好痛……”
“火!是有人故意放火的!”
“那些江北来的陌生人……刚才还在这里……”
哭喊、呻吟、救火声、惊呼声搅成一团。
混乱之中,几道身形鬼祟、带着江北口音的黑影,趁乱往城门方向窜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乔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发冷,僵在原地。
那是她亲自选址、亲自定名的暖尘香舍。
是每日施粥、从不间断的那间店。
是云岫每次回禀时,总要提一句“那些孤儿寡母今日又来谢恩”的那间店。
是她在心里一遍遍想象过、却从未亲眼看过的——那些流民眼中的感激。
如今,火光照亮了它最后的模样。
焦黑的梁柱,碎裂的粥锅,一地呻吟的人。
眼前景象太过刺目,心头骤紧,气血猛地往上一冲。
“呃——”
她下意识捂住小腹,只觉腹中一阵剧烈异常的躁动,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刺骨的坠痛,从下腹蔓延开来。
温热湿冷的触感,悄无声息浸透衣料。
云岫低头一瞥,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彻底破音:
“夫人!您、您见红了——胎气动了!”
小乔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凉,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倒下,视线模糊之中,只望着那片燃烧的香舍。
她想抓住什么——
云岫的脸,流民的眼,公瑾信上的字,那些她从未见过却日日惦记的孤儿寡母。
可什么都抓不住。
腹中猛地一坠。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刻,她只轻轻吐出一句:
“告知……步骘步大人……”
话音未落,人便软软一歪,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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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寒烈,火光明明灭灭。
千里之外,江陵帅帐中,周瑜刚自浅眠中睁开眼,心口忽然没来由一紧,一阵莫名的慌乱骤然而生。
他按捺住心绪,指尖轻轻触了触枕边仍带着温香的香囊,眉头微蹙。
帐外夜色沉沉,他静坐良久,再无半分睡意。
这一夜,建康不眠。
香铺被毁,流民遭难,主母遇险,胎气大动。
一场针对后方安稳的阴谋,终于从暗处,彻底杀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