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刚歇,庭院里的竹色被洗得青润,一层一层,深浅不一。地气从青石板缝里沁上来,微凉,带着雨后草木的清苦。
小乔将那卷古谱合起,放在琴侧。
纸页上早已没有余温。她也没再多看,只起身理了理衣摆,折好袖口。
入府这些日子,她摸清了周瑜的分寸。
他是君子。知进退,懂边界。
她也一样。
丫鬟端了清水进来,搁在盆架上,声音压得低:
“姑娘,将军从前厅过来,往这边来了。”
小乔“嗯”了一声。
她坐回琴前,指尖虚放在弦上,没有拨动。
窗外竹影斜落,一半阴,一半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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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重,不快,在阶前停了一瞬,才叩门。
“进来。”
周瑜推门而入。青衫洁净,袖口整齐,腰间仍是那块素色玉珏。
他站在阶下,不远不近。
“今日处理皖城文书,耽搁了些时辰。”他语气平淡,“路过院中,知你未歇,便来告知一声。”
小乔抬眸看他。
“将军以国事为重,不必特意告知。”
“并非特意。”周瑜声音平静,“只是既为夫妻,府中动静,该让你知晓。”
夫妻二字,他说得坦荡。
小乔没有接话。
周瑜也没有等她接话。
他转而说起皖城——农事顺利,新渠完工,汛期应无大患,粮价也稳住了。
都是实在事。
小乔静静听着。
“安稳二字,已是难得。”
她六岁避过乱兵,十岁见过饿殍。比谁都懂,太平比情爱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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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竹叶,沙沙轻响。日影移了半寸,落在琴轸上。
窗外忽有脚步声匆匆而过。人影在院门外一闪,没有叩门,没有停留。
周瑜目光向外落了落。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触木,一声轻响。
“江东风物,与皖城不同。”他续上话,“你初来,若不惯,随时吩咐下人。”
他没有解释那道影子。
小乔看着他。
他眼底沉静如常。
她收回目光。
“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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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没有久留。
“不扰你了,早些安置。”
“将军慢走。”
他转身离去。青衫一角在门边轻晃,随即不见。
小乔没有目送。
她重新坐正,指尖落下。
琴音起。轻缓,疏淡。
弹了两句,手便停住。
余音在空荡荡的厅里散了许久。
她望着窗外。
那道影子已经不见了。院门外空无一人。竹影依旧,日影依旧。
她低下头,指尖按在弦上。
想起他说皖城农事、新渠、汛期、粮价。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想起他搁下茶盏时那一声轻响。
她没有问他那是谁。
他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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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窗棂漫进来,一寸一寸。
丫鬟添过灯,退出去。
她没有弹琴。
也没有起身。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道空了的院门。
她忽然明白。
这座府邸的门,关不住外面的风。
那些她听不见的声音,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才是他每一天的真实。
他从不把这些带进来。
而她,从不过问。
她垂下眼帘,指尖重新落弦。
琴音再起。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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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上来时,她把那卷文册从案角拿了过来。
前日他让人送来的,说“府中庶务,夫人闲暇时可翻看”。
她当时只“嗯”了一声,没翻。
今夜她翻开第一页。
采买。用度。仆从轮值。田庄夏收。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府中动静该让她知晓”。
她只是觉得,下次他来时,她可以少说一句“都好”。
合上文册时,窗外已月过中天。
明日,问问管事。
旧仆支钱的规矩,是怎么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