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来到学校的时候，路致远原本以为程铭不会来。但当他踏入教室的时候，却看见他身旁的位置上早已安安稳稳地坐了一个人。路致远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确认无误的确是昨天才高烧过的病号。
路致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再面对程铭，心里居然有一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心虚。
“你这……拖着病体来上课啊？”他动作很轻地拉开椅子坐下，偷偷观察着程铭的脸色。
程铭看起来比昨天好点，但脸上依旧是遮掩不住的病态的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回答很是简短，仿佛一丝力气都不想多用。
“嗯。”
路致远点点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夜过去，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而这种感觉，即便是两个人刚做同桌时也没有过的东西。
临近查迟到的时间，班里的人越来越多，路致远甩甩脑子里的想法，罕见地认真上起了早读。
直到早读过后，韩彩芳踏着上课铃进来，开始宣布运动会这两天的安排。
大家大致都知道了今天的比赛项目，梁育辉简单介绍之后，大家就带着东西下去集合了。
三班的场地在操场背面，也是跑道的侧面，观赛视野很好。
路致远慢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人，视线捕捉到了后面姗姗来迟的程铭。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拿过去，坐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中间虽然隔了赵怡戈和王东旭两个人，但能让他一转头就看见程铭，虽然路致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看见他。
最先进行的比赛，是各年级的跳远和长跑。
三个年级比赛的场地并不一样，各个项目的场地也不一样。譬如高三的集中在弯道，高二的部分在主席台附近，高一的就跟另一边的书画展挨着。因此，虽然明令了不能满场乱跑，但除去比赛的人，大家还是零零散散地去看自己喜欢的比赛。
长跑赛时很长，大家给前面的人加了会儿油之后就不像一开始那么亢奋了。此时不知是谁提议玩狼人杀，后边就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开始游戏。
赵怡戈和王东旭都挪着凳子往后面去，于是路致远和程铭之间就只剩下了两个凳子的空位。
“……”
路致远遮遮掩掩地往右手边瞥了一眼，程铭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跑道上疾驰而去的运动员们，好像非常入神。见他这样，路致远干脆直接明晃晃地朝人看去。
瓦蓝的天空下，少年人清瘦的身姿端坐在那里，微微仰起的脖颈呈现出优美的线条。再往上是下颌线清晰的下巴，略显透明的嘴唇和高翘的鼻尖。
路致远看着他的脸色，不同于往日的白皙，更像是白瓷，那样细腻苍白，但也增添了几分冷意。
“烧退了吗就来看比赛？”
路致远这么想着，才发现从早上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里，自己竟然都没问一句他怎么样了。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的异样感觉，路致远有些莫名的烦躁，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搭个话，程铭却突然转头看了过来。一时间，两人视线相对，让他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路致远嗫喏着嘴，脑子里瞬间头脑风暴，一边为自己的别扭感到厌弃，另一边又实在组织不出什么语言。他看见程铭正平静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等自己开口。然而他这样踌躇，程铭眼里好像又浮现出了一层类似失望的神色。路致远有些疑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程铭却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下一秒，脸色本就透着冷意的人更是一脸冷然地把头转了回去。路致远心里一急，腿比脑子快，直接起身两步走到那人身边：“程铭！”
他站在那儿，个子又高，程铭不得不抬起头看他：“有事？”
路致远看着面前人乌黑柔顺的发旋，和那双直直仰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感觉刚刚没来由的烦躁霎时烟消云散。他轻咳了一声，顺手拉过一边的椅子挨着程铭坐下。
“那个……还没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程铭微低下头，看不见眼里的情绪：“好点了。”
“体温呢？不烧了吧？”
“嗯，37.2°。”
“那就好。”
……
好干巴的对话啊！
路致远忍不住在心里斥责自己，他昨天不就是帮关系好的同学买药、送药、买蜂蜜、冲了蜂蜜水又照顾了他一会儿而已吗？至于这么别扭吗？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顶破天了也就是哄着小人儿喊了一声“哥哥”而已……
想到这里，路致远老脸一白，内心又开始了对自己的批斗：真是无耻啊、下作啊、趁人之危啊……如此清冷如月辉的一个人，怎么能被自己那么逗弄呢？还是在人家生病发热的情况下？而且还叫了不止一声？
路致远无语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还用手狠狠揉了一把脸，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中的记忆都给揉掉似的。然而当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把埋在手里的脸抬起来准备收获新生时，程铭充满了狐疑和奇怪的神色却直勾勾地打在了他脸上。
路致远：“……”
敢情自己刚刚心里那么多小九九都被另一个当事人看了去是吧？
然后他就听见程铭还略微沙哑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干嘛呢？”
路致远机械地牵起嘴角一秒，随即放下：“脸疼，我揉揉。”
程铭水波不惊的眼神扫过来，显然对这个解释不买账。
路致远挑了挑眉，重新理了理思绪，试探着问道：“你昨天……感觉怎么样？”
甫一问出口，路致远就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这他妈都问的什么话！
程铭的脸色也僵了一瞬，有些不解地反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昨天的感觉？”
路致远再次试探着组织语言，尽力避免自己词不达意：“就是……你昨天不是烧得挺厉害的嘛，那你身体上是不是很不舒服？头也疼，对外界的感知也比较弱……”
“是这样。不过你现在问干什么？”
终于快要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路致远语气上都多了几分激动：“那你对昨天发生的事是不是也都没什么印象了？”
程铭的神色依旧像平常那样淡然：“……嗯，可以这样说。”
路致远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也不白了，心也不跳了，又恢复到往日的坦然样子：“那就好，那就好……你今天是不是还有个项目？你虽然烧退了，但毕竟还没好全，要不跟彩芳说一声换个靠后的？”
程铭看着他，脸还是那张脸，就是表情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意思：“不用。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把我家东西砸碎了呢。”
路致远笑了起来，以为他真没印象了：“你还别说，真有东西碎了，不过那可是你亲手摔的啊，我一进门就看见了，水洒了一地，玻璃杯碎在地上，还是我收拾的……”
程铭也低低地笑了：“是啊，水还是刚烧开的，烧水壶也倒了，你还硬拉着我检查有没有烫伤……”
“你知道吗你那时候跟宕机了似的哈哈哈……”
笑到一半，路致远突然笑不出来了，他看着眼前轻笑的人，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不是说你没印象吗？不是把脑子都烧糊了吗？那你怎么还记得我问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因为此刻程铭正嘴角带笑，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路致远心如死灰：“我靠……不是吧？”
程铭嗤笑一声，眼角微微上挑，连带着眼下的痣都灵动起来：“我确实是烧的有点糊了，但也不至于烧成傻子。所以有些事情没印象，有些还是记得的，比如……”
用不着他招手，路致远就自觉上前凑了凑，然后就听到了真正让他面子崩开的话：“比如，有人趁我意识不清醒，骗我喊他‘哥’……”
“哈哈……”路致远干笑两声，心里充斥着做坏事被人当场抓包的窘迫。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挽尊的时候，赵怡戈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
“致远！狼人杀玩不玩？”
路致远不知道这时候被人打断是好是坏，但总归让他有了个喘气的机会。于是他重新拾起刚刚碎了一地的面子，自然地答道：“行啊，正好怪无聊的。”话未说完，他朝程铭那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然而对方却早已转过头继续看场上的比赛了。
路致远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有种失重感，但看着那人孤高挺拔的身影，他还是收回了视线，仿若无事对赵怡戈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