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按照年俗,大年初一不宜出门走动,唐乔婉便陪着父母围坐在暖烘烘的炭盆边,絮絮聊着过往家常。

唐父神色柔和,捻着胡须满脸骄傲地絮叨:“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闹着要跟正清一起去私塾,先生嫌你是女儿家不肯收,你就蹲在学堂门口背书,先生听了直夸你记性好,破例让你旁听。若是夫子知道你如今的光景,只怕要拍着胸脯说自己眼光好。”

唐乔婉笑着应道:“若无夫子启蒙,哪来的今日。不过夫子若知晓正清得了状元,定然要高兴得合不拢嘴。”

谢氏夸张地摆了摆手:“那何止是高兴!自打你金榜题名,夫子的书肆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往他学堂里送,现在每年的束脩都翻了两番,往后可有的他忙了。”

一听这话,唐乔婉顿时笑得眉眼弯弯:“那倒是要辛苦夫子了。”

几人正说着话,门房递来一封信件,封皮上只写着大大的“安好”二字。谢氏一把接过,挥手让下人退下。

唐乔婉凑过眼,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笔迹:“这是阿正的信!”弟弟每次寄信,都只写这两个字做标记,她早已熟稔于心。

三人小心翼翼拆开信纸,清瘦挺拔的字迹跃然纸上,他给父母姐姐恭恭敬敬拜了年,一笔一画写着“愿爹娘姐姐新岁安康,万事顺遂”,又宽慰众人,他目前一切安好,只是暂时无法回京团聚。信末还提了一句,他已得知父母入京陪姐姐的消息,希望三人在京中能一切安好。

得了这封信,三人围坐在一起反复看了好几遍,唐乔婉心中却比谁都明白,弟弟不肯露面,甚至连个地址都不肯透露,不过是怕暴露身份,怕他的出现会害了一家人。弟弟年幼,隐姓埋名在外不知得受多少委屈,可他每每写信总是只捡好的讲。

这般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弟弟,只让她鼻尖阵阵发酸,伸手轻轻抚过信纸上“姐姐”二字,眼眶微微泛红。

纸上内容不多,大半篇幅都是写给姐姐的,唐父见状故意板起脸:“这一页纸上,只问候你娘和你,对我就只有一句话!”

唐乔婉看他这副吃醋的模样,刚有些酸涩的情感顿时消散了不少,她忍不住笑道:“还不是您从前对他太过严厉,若是日后一家团聚,您可不能再板着脸训人了。”

谢氏看他们父女二人如此,也笑着打趣道:“阿正和乔婉从小就亲,这你也吃味?我还记得有一次,阿正爬树掏鸟窝,摔得膝盖流血也不哭,攥着鸟蛋就往乔婉怀里塞,说要给姐姐补身子,那时候倒是不见你吃醋,婉婉,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爹在做什么?”

唐乔婉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年幼的弟弟捧着鸟蛋塞进她怀中,摔得鼻青脸肿,膝盖和肩头都有擦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傻傻的冲着她笑。

至于爹爹当时在做什么?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爹爹仿佛正在阿正的身后追赶着,手里还拿着锯木头用的锯齿刀,吓唬他以后不要再爬那么高,看到阿正把鸟蛋塞给她后,爹爹就只冷哼一声,也没再继续骂他。

母亲似乎就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吟吟的。

唐林自然也想起来了当时的情形,他讪讪的收起了醋意,安静的到一边做起自己的事。

唐乔婉和谢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傍晚时分,慕凌折递了口信过来,说他被圣上和太后留在宫中几日,要陪着宗室宗亲祭祖,暂时无法过来探望,字里行间满是歉意,还特意让侍从送来了一匣子上好的暖炭与蜜饯,嘱咐她天寒莫要受冻。

唐乔婉接过蜜饯尝了一颗,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稍稍熨帖了心底的怅然。

没了慕凌折的打扰,在京中她也没有什么需要走动的亲人,本以为初二这天会和昨天一样清闲度日。

却没想到,一大早就有人登门拜访。

大年初二,唐家小院里红灯笼依旧高挂,院角新插的柏枝透着鲜润绿意,檐下残留着些许鞭炮碎屑,处处仍浸着年节的暖意。

唐乔婉一身月白男子常服,正帮着母亲在堂屋摆茶点,院门外忽然传来爽朗的笑语声,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她刚直起身,便听见叶清杭的声音:“正清,我们来给你拜年了!”

叶清杭、展熠、林章三人结伴而来,唐乔婉忙将人迎进来,几人久未相聚,一见面便眉眼舒展,满是熟稔。

林章更是直接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头:“好你个唐正清,年前破了那么大的案子,如今你可是咱们京中声名最盛的一位了!”

唐乔婉摆摆手道:“林兄真是抬举了,我不过是辅助定王殿下而已,若说声明也合该是殿下的才是。”

唐父唐母连忙从里屋出来,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个身着锦袍、身姿挺拔的青年,又听唐乔婉轻声介绍是她在京中的挚友,唐父当即拱手笑道:“原来是正清的朋友,快请进!快请进!”

谢氏也连忙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温和扫过,见他们皆是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更是欢喜:“多谢你们还记挂着我家正清,天这么冷,快进屋暖一暖,我早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说着便侧身引路,将三人热情地请进堂屋。

堂屋中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旁的铜炉上温着茶水,袅袅茶香萦绕鼻尖。

叶清杭三人连忙敛衽行礼,身姿恭敬,声音清朗:“想来这便是伯父伯母了,新春佳节,我三人贸然登门叨扰,祝二老身体康健,岁岁平安,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好好好!”唐父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上前扶起三人,“你们太客气了,能上门拜访,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说叨扰?还要多谢你们平日在京中对正清的照拂,这孩子性子要强,凡事都憋着不肯说,有你们帮衬,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安心不少。”

谢氏端过三杯温热的茶水,一一递到三人手中,语气温柔:“快坐快坐,别站着了,天寒地冻的,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点心也随意吃,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必拘束。”

“多谢伯父伯母!”三人齐声道谢,接过茶水。

唐乔婉坐在一旁,看着父母这般热情,又看着眼前的挚友,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暖意。

众人围坐在一起,寒暄了几句家常,唐父唐母知晓年轻人有自己的话题,便识趣地起身。

谢氏又往碟子里添了些点心,轻声说道:“你们聊着,不用管我们,我和你伯父去后厨看看,中午留你们在家吃顿便饭,尝尝我的手艺。”

唐父也笑着点头:“你们尽兴聊,缺什么就喊一声。”说罢,二人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堂屋,将空间留给年轻人。

没了长辈在侧,几人瞬间放松了不少,气氛也愈发热闹。展熠率先端起茶杯,笑着看向唐乔婉:“正清,你这府中倒是热闹,伯父伯母也这般亲和,难怪你总念叨着要回家过年。”

唐乔婉笑着回敬一杯,眼底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爹娘最是热情和善,往后你们若是不想回府,便来我家,保准让你们吃好喝好。”

院中的唐父唐母,靠在廊下,听着堂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眉眼间满是欣慰。

谢氏轻轻拉了拉唐父的衣袖,轻声说道:“正清在京中有这么几个好友,日后我可更安心了。”唐父点点头,目光温柔地望向堂屋的方向:“是啊,这孩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看着她这般开心,比什么都好。”

堂屋里,几人围坐一处,畅聊过往趣事,说着京中新年见闻,从三司案牍刑狱聊到街巷里的糖画庙会,从边关战事聊到新科进士的趣闻,笑声不断,满室热闹。

聊至兴起,叶清杭忽然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与欢喜,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来,我今年也有一桩大喜事要与诸位说。”

展熠笑道:“你有何事,说来听听,让我们大家都跟着沾沾喜气!”

叶清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雀跃,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耳尖的红晕也更深了些,缓缓开口:“实不相瞒,自那日正清兄说过之后,我便寻机会与张老将军家的三姑娘在马球场相识,前几日宫宴又再度相遇,几番交谈下来,彼此心意相通,我已打定主意,上元节便备好聘礼,上门提亲!”

展熠大笑起来,猛地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热茶,朝着叶清杭遥遥一敬,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都似在轻颤:“恭喜叶兄!真是天大的喜事!没想到你竟悄无声息抱得佳人归,藏得也太深了些!”

林章也跟着抚掌而笑,眼底满是打趣与真诚,连忙端起茶杯凑上前,与展熠一左一右围着叶清杭:“可不是嘛!张三姑娘,那可是文武双全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也不输男子,叶兄这眼光,真是绝了!可得早日修成正果,到时候定要大摆喜宴,请我们喝最烈的喜酒,最甜的喜糖。”

叶清杭被二人说得脸颊通红,却难掩眼底的欢喜,连忙起身回敬,语气里满是羞涩与憧憬:“一定一定,到时候定让诸位尽兴,绝不吝啬!”

一旁的唐乔婉,脸上的笑意却在叶清杭说出“成婚”二字时,悄然僵住了。方才还带着暖意的唇角,此刻像被冻住一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几乎要淹没在众人的热闹祝贺声里:“恭喜叶兄……得遇良人,真是可喜可贺。”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叶清杭脸上,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看着他谈及心上人时,眉眼间的温柔与坦荡,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心悦一位女子,可以遣媒妁登门,备厚礼提亲,可以大大方方地昭告亲友、昭告天下自己的情意,更可以拥有一场合乎礼法、被朝野上下、父母亲友都真心祝福的姻缘。

那是何等坦荡,何等顺遂,又是她唐乔婉,穷尽一生都未必能企及的奢望。

她不能以女儿身示人,不能像叶清杭一般,拉着好友的手诉说心上人,不能坦然地告诉父母,自己心有所属,更不敢奢望一场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婚事。

慕凌折是天潢贵胄,是身份尊贵,万人敬仰的定王殿下,而她,不过是一个欺瞒朝廷、身份卑微的女子,连真实的性别都不敢公之于众。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踩在荆棘之上,不见天光,前路茫茫。

好友的欢喜越是真切,越是坦荡,她心底的落寞与酸涩便越是浓重,像一团化不开的雾,紧紧缠绕着她,喘不过气来。

她忍不住在心底叩问自己,她与慕凌折,当真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吗?这般隐秘的爱恋,这般云泥之别的身份,这般违逆礼法的处境,真的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吗?

堂屋里的祝贺声依旧热烈,展熠还在打趣叶清杭,追问他与张姑娘的相识趣事,林章则在一旁凑趣,商量着要给叶清杭准备什么样的贺礼。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唐乔婉的身上,暖得刺眼,却丝毫暖不进她心底那片被心事笼罩的微凉之处。

她悄悄抬眼,望向院门外的方向,目光越过青砖院墙,仿佛能透过层层街巷,看见那个同样在为他们的未来,默默筹谋、苦苦思虑的人。

叶清杭察觉到她的沉默,转头看来,眼底带着几分关切:“正清,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唐乔婉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无妨,只是方才走神了,再次恭喜叶兄,愿你与张姑娘,一生相守,岁岁安康。”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画面挥去,继续与几位好友天南海北的畅聊。

有叶清杭的大喜事做基础,几人之间的氛围一派积极向上,从早上一直聊到午间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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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