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冯远征一案落定不过三日,朝堂格局便已天翻地覆。

昔日盘踞中枢数十年的宰相一党彻底崩塌,牵连官员数十人,空出来的职位迅速被重新洗牌。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有人趁机扶摇直上,整座京城都在这场震荡中屏住了呼吸。

定王慕凌折,经此一役声望如日中天。

百姓称颂他为民除害,百官敬畏他雷霆手段,军中老将都暗中赞他有勇有谋、敢作敢当,果真虎父无犬子。

与之相对的,是太子慕希和的沉寂。

冯远征一倒,等于断了他最粗壮的一条臂膀。户部、礼部、工部等原本依附太子的势力,一夜之间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靠前。

而最微妙的,是圣上看向慕凌折的眼神。

当日下了早朝后,慕凌折就被圣上传进御书房,二人不知聊了些什么,但自那之后圣上却对他明显冷漠了不少。

他欣赏慕凌折的能力,也需要这样震慑朝纲、清理奸佞的臣子。

可当这份能力,渐渐变成压过储君、盖过百官的声望时,帝王心底最本能的忌惮,便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慕凌折太稳了。

稳得让他看不清深浅,稳得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稳得……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要下意识掂量几分。

从前,圣上只当慕凌折是一柄锋利好用的剑,可如今,这柄剑锋芒太盛,竟隐隐有盖过执剑人之势。

每每目光落在慕凌折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圣上心头都会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滋味。

他真的越来越像那位英明神武却早逝的皇兄了。

欣慰、赞许、倚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一切,慕凌折心如明镜,比谁都看得通透。

圣上那藏在赞许之下的忌惮,他尽收眼底,从未有过半分遗漏。

自古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这话他自小便刻在心底。更何况,他的身份本就存有几分尴尬,此前数年,他一直谨小慎微、尽忠尽责,刻意收敛锋芒,从不参与党争,不觊觎储位,甚至主动避嫌,极少在朝堂上太过张扬,所求不过是不那么显眼,安安稳稳。

可这一次,为了扳倒冯远征,为了救出唐乔婉的父母,为了还河工案受害者一个公道,他终究是暴露了。

他清楚,此刻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自证清白,如何表明自己绝无觊觎之心,都是徒劳。帝王的忌惮,从来都不是靠辩解就能打消的,一旦锋芒外露,想要再藏回去,更是难如登天。你越是谦卑退让,越是刻意辩解,反倒越显得心虚,越会引火烧身。

与其如此,不如不动声色,依旧如往日一般,谨守本分,尽心尽意表现忠心。

他依旧上朝议事,依旧督办三司事宜,依旧低调行事,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朝中的暗流涌动。

他能做的,唯有坚守本心,以忠心立身,以本分行事,静待风波平息,只求不负初心,不负此生。

与朝中这波诡谲暗流截然不同,三司衙门内的氛围,却是好得出奇,暖意融融的气息快要溢出门外。

年关在即,红绸已悄悄挂在了三司的廊柱上,窗台上摆着宫人送来的腊梅,暗香浮动,衬得满室喜气。

冯远征一案,三司上下齐心协力,不仅办成了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还得了圣上的厚赏。每人皆有银钱绸缎,连底下当差的小吏,都分得了几斤腊肉、几坛好酒,众人脸上个个挂着藏不住的笑意,说话间都带着几分轻快。

“我说你们,这赏银到手,年下可有的忙咯!”主事周大人手里掂着沉甸甸的赏银袋,笑得眉眼弯弯,凑到同僚身边打趣道。

旁边的李主事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欢喜:“周大人说得是!我家那小子,天天盼着我带他去逛灯会、看舞狮,这下总算能遂了他的心愿。”

“可不是嘛!”另一名年轻吏员笑着插话,“如今冯远征倒台了,咱们办案也能挺直腰杆,再加上这年关的赏赐,这年过得指定舒心!对了唐副使,您的赏银最丰厚,打算怎么安排呀?”

正低头整理案卷的唐乔婉听到问话,抬起头来,眼底漾着柔和的笑意,语气轻快:“我准备好好陪陪我父母。他们刚入京,这还是第一次在京城过年,总得让他们热热闹闹的。”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附和:“应该应该!唐副使辛苦了这么久,如今父母在侧,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唐乔婉笑着颔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热闹祥和的氛围里消散了大半。散衙后,她没有多耽搁,快步走出三司,坐上马车便直奔状元府。

刚走到廊下,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饭菜香,谢氏正系着围裙,在廊下等她,唐父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安详。看到唐乔婉回来,谢氏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满脸的喜意:“婉儿,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快过来歇歇,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唐乔婉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指尖触到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她轻轻晃着谢氏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娘,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鱼了。”

唐乔婉挨着母亲坐下,目光认真地看着二人,轻声说道:“爹,娘,你们就在这住下吧,不要再回邱利镇了。”

话音刚落,谢氏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婉儿,这可不行。邱利镇还有咱们的老宅,还有左邻右舍,再者,咱们在京中叨扰你,也怕给你添麻烦。再说了,老家还有很多需要的东西呢,不回去就放坏了。”

唐父也附和着点头:“你娘说得对,我们在京中住几日,陪陪你,便回去了。你在京中任职本就不易,我们不能再让你分心。”

听到父母的拒绝,唐乔婉眼眶微微泛红,拉着他们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爹,娘,我是真的想让你们留在我身边。两年多不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这两年我一个人,每次受了委屈、遇到难处,都想着你们在身边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耐心劝说:“你们放心,邱利镇的细软我让人去收拾,你们只需好好想想,有什么舍不得的物件,列个单子,我让下人一并取来,不用你们费心。而且现在冯远征已经倒台了,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们,京中很安全的。”

“更何况,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想和你们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就像我小时候那样。”唐乔婉说着,眼底满是期盼,“你们就留下来吧,好不好?”

谢氏看着女儿眼底的期盼与委屈,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动容的唐父,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她轻轻抚摸着唐乔婉的头发,声音哽咽:“傻孩子,娘和你爹又何尝不想守在你身边。只是怕给你添麻烦,怕耽误你的公事。”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唐乔婉连忙摇头,脸上瞬间露出笑意,“我巴不得你们天天在我身边呢!”

唐父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欣喜的模样,终究是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就依你。我们留在京中,陪着你。只是你在京中任职,凡事都要谨慎,切不可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娘和你爹,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我一定听爹和娘的话!”唐乔婉喜出望外,一把抱住父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太好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今年过年,咱们一定热热闹闹的!”

谢氏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眶泛红,却满脸笑意:“好,热热闹闹的,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廊下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萦绕,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唐乔婉用过午膳,稍稍歇息片刻,便重新回到了三司衙门。身上的藏青色官袍依旧整洁挺括,眉宇间褪去了与父母相处时的柔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稳重,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几分阖家团圆的暖意。

再过最后一个下午,今年的年假便要正式开始,衙里上下处处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热闹与松弛。连日来因河工案紧绷的神经,此刻都随着年关的临近渐渐舒缓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临近衙门口的廊下,两个年轻吏员正搬着一架木梯忙得热火朝天,一人扶着梯子,身姿稳当,一人站在梯上,手里捧着一卷大红春联,小心翼翼地对齐门框。“往左挪一点,再挪一点,对齐了!”扶梯的吏员仰头喊道,语气里满是雀跃,梯上的人连忙应声调整,指尖捏着浆糊刷,细细将春联边缘抚平,鲜红的红纸衬着他含笑的眉眼,格外喜庆。

不远处,还有人提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顺着廊柱依次悬挂。灯笼两两一组,垂在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暖黄的灯影在青瓦上跳跃,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有人手里还捧着福字和窗花,时不时凑在一起,讨论着该贴在何处才最得体,欢声笑语顺着风飘来。

另一侧的石阶旁,几位同僚正聚在一处,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互相道着平安吉祥的话。

“新年快乐,祝你新春顺遂啊!”

“借你吉言!也祝你来年阖家安康,步步高升,你家公子学业精进,金榜题名!”

“哈哈哈,彼此彼此!”众人齐声大笑,笑声爽朗。有人还念叨着家里的年俗,说着要给孩子买糖画、办新衣,说着要和家人一起守岁吃年夜饭,句句都是寻常烟火里的欢喜。

唐乔婉缓步走过,看着眼前这热闹祥和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没有上前凑热闹,只是微微颔首,对着忙碌的吏员和闲谈的同僚示意,神色依旧沉稳,却难掩眉宇间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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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阿乔
连载中折南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