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落床时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傅景川看向陆昭野,满眼问号。
陆少爷金口玉言:“拼图,玩不玩?”
话虽问句,陆昭野却是我行我素,自然地坐上床,拽过盒子,打开,入目就是一堆零散拼图碎片。
看着七零八落在飞机盒里的东西,个别几片还略微连着,傅景川严重怀疑这副拼图是刚拆下来的。
他已经不是玩拼图的年纪了。
这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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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不是这块,要凸出部分有黑色阴影的,不是凹陷部分,你快找找。”
地毯柔软,两个人席地对坐,中间是正在拼凑的图框,两手边则是未分拣和已分拣的拼图碎片。
傅景川坐在陆昭野对面,拧眉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片子,忍不住道:“说编码。”
“编码?”
沉迷拼图的陆昭野抬头,一脸天真懵懂:“什么编码?”
傅景川随手捏起一片,灵活的手指轻松一转,向陆昭野展示背面。
“像这样的编码,就在背面,同一字母相邻数字就是要拼一起的,所以直接告诉我编码。”
陆昭野噢了一声,捏着手里那块在图上寻觅落点,心不在焉道:“我还以为后面的东西胡写呢,原来是这么个用法,不过我从来不按编码拼,那还叫拼图么,多没意思,不要不要。”
说到最后,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还举了起来,朝空中摆了两摆。
傅景川盯着陆昭野,只见对方柔软的头发因未知原因翘起两撮,随着肢体动作也一晃一晃的。
他没忍住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只一下,傅景川便回了神,仿佛被针突然扎了一下般的惊悟,心虚地背过那只手。
好在陆昭野没察觉,仍在专心致志地拼拼图,傅景川悄悄地长舒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阿姨催促用餐的声音,陆昭野扯着嗓子回一句好,便急急地趿上拖鞋跑下楼去。
楼下,餐食已经摆放完毕,陆昭野边走边问阿姨:“我爸爸呢?还没回来吗?”
“没呢,陆董叫你们先吃。”
“噢。”
陆昭野低了低头,看样子有些失落。
傅景川紧随其后下来,刚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就被陆昭野逮着问有没有把他的拼图收起来。
“没有。”
“噢。”陆昭野心不在焉地夹菜,“那等会儿我吃完饭还去找你拼。”
傅景川抬眼看他,陆昭野正一勺一勺地舀粥,而每一勺又都倒回碗里,完全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
那句不行不知道怎么就没说出口。
“九点半前可以,过时不候。”
“什么?!”
陆昭野看了一眼挂钟,时针已经走到了数字九。
“可这都已经九点了。”
傅景慢条斯理地喝粥,闻声放下勺子,抬眸道:“你吃饭原来需要半个小时么?”
也不是。
唉。
陆昭野没话说,只好赶快把饭吃了,速战速决。
把餐具拿进厨房,陆昭野抽了张纸巾擦手,便迅速地拉上随后出来的傅景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噔噔往楼上跑。
“我看过表了,才九点二十,你只说九点半前可以,但玩到什么时候可没说,不许再加条件!”
傅景川没反驳。
进了卧室,陆昭野就地毯坐下,捏起拼图碎片专心致志地拼了起来。
说起来,他拿拼图找傅景川玩主要是为了安慰傅景川来的,想着能缓解他从医院带出来的不开心。但玩着玩着居然还是让他自己玩上头了。
傅景川参与感实在太低。
不行。
陆昭野果断停手,对傅景川说:“我拼累了,剩下的你拼,我帮你找碎片。”
正拨弄碎片的傅景川抬眼看他:“玩累了?”
陆昭野点点头。
“那就收拾东西回你屋睡觉去。”
陆昭野看着傅景川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道失策,但仍不解:“你真的一点也不想玩拼图么?”
傅景川架起胳膊,端坐在陆昭野面前,语气平淡:“比起拼图,我更想早点休息。”
“行吧。”
陆昭野把东西一股脑收进盒子,原本拼好的部分转瞬间回到了最初的混沌。
他抱起盒子,穿好拖鞋,带着他的拼图关上了傅景川的房门。
·
次日一早,两个高中生便被送到了学校。
陆昭野从车上刚下来,就被同样赶来学校的关耳瞧见。
“诶,小野!”
看着热情地跑上跟前的新同桌,陆昭野有些惊讶:“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困啊,我快困死了。”
说着,他又打了两个哈欠。
关耳精神抖擞:“可能我昨晚睡得比较好吧,我觉少,简单睡几个小时就能满血复活。”
陆昭野神情呆滞地看着他,仿佛在看另一种高级生物,敬重万分:“你真适合当高中生,我现在已经想赶快毕业了。”
尽管他才刚升高中一天。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傅景川已经赶在他们前面进了校门。
关耳看着傅景川的背影,手肘戳了戳陆昭野。
“你昨天跟我说你们不熟,可我怎么见你们俩从同一辆车上下来啊。”
陆昭野打了个哈欠,神游天外似的:“哦,这个啊,我们俩住一起。”
“什么?!”
·
一整个上午,陆昭野都处在困得想死的状态,偏偏下课了还不能打个盹。
他无比后悔早上的口不择言,以至于关耳坚持不懈地问他,傅景川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能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实在是受不了,陆昭野指了指身后,努力睁着困倦的眼,对关耳说:“你问他。”
说完,人就栽倒在桌子上庄周梦蝶去了。
傅景川平时不苟言笑,和同学们都鲜有交集,瞧着生人勿近,关耳有点怵他,纵然好奇,却始终不敢开口。
注意到视线,后桌的傅景川抬眸寻去,正好撞上关耳犹犹豫豫的眼神。
“有事?”
声线冷淡,语气无波,却给人一种敢说有事就完蛋了的威胁感。
即便傅景川本人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关耳还是感到瑟瑟发抖,一开口甚至都有些结巴:“没……没事……”
此言一出,傅景川也收回了视线,继续埋头写题。
关耳坐在位置上,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拧开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
咚咚——
教室走廊的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关耳抬头,看见一个同学正抱着一摞东西,叫他喊一下他们班班长。
刚开学一天,同学还没认齐,关耳坐在位置上思考,昨天班上选的那个班长是谁来着?
环顾教室几周,关耳把窗户打开,说:“班长今天好像没来,你有什么事吗?”
“噢,行。”那个同学把东西从走廊窗户递给关耳,“这是你们班的英语报纸,既然你们班长没来,那我就交给你好了,你给你们班英语课代表吧。”
关耳木愣愣地接过,感受着怀里忽增的重量,呆呆地回了句:“好。”
·
一个舒舒服服无人打扰的课间觉过去,陆昭野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前几节好很多。说来也奇怪,明明课间只有十分钟左右,却感觉像补了整整两小时的睡眠。
胳膊肘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陆昭野扭头看向关耳:“干嘛?”
关耳略微凑近,看了眼讲台上正在板书的英语老师,压低声说:“咱班班长是不是今天没来啊?”
“班长?谁啊?”
得。
陆昭野明显比他更不确定班上的班长是谁,甚至于,可能陆昭野都不知道他们班已经选了班长。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英语报纸也已经交给老师,任务完成。
“没事。”
关耳又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陆昭野一脸懵圈地看了看他,然后转头去看黑板。
不曾想,就这样的一秒,他对上了英语老师犀利的眼神。
陆昭野心中猛然咯噔一下,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被点名了。
英语老师指着课件上的句子,道:“陆昭野,你来回答一下这是个什么从句。”
好在问题不算刁钻,跑神也能回答,陆昭野便说出了那个正确答案,然后被赦免坐下。
关耳递上前一个小纸条,写着“斯密马赛”四个字,还画了个下跪小人。
陆昭野拿起笔在一旁画上对勾,意思是接受道歉,不会计较。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秒,关耳和陆昭野两人才从认真听讲的状态抽离。
英语老师实在太严厉,叫人不敢不老实听课。
转眼就到了上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地理课,邵宁远走上讲台,放下手里的地理书,环顾教室。
“班长今天是不是没来?”
教室先是一片寂静,旋即有个声音响起:“报告老师,班长没来。”
大家都扭头寻声,看到是同桌位正空着的一个同学在发言。
大概是班长的同桌。
“好,我知道了,下课我会打电话了解一下情况,咱们继续上课。”
·
饭点过去,午自习的教室由空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邻近午休时间时,班主任来了一趟,告诉大家班长昨天晚上异常发热,情况比较严重,所以没来得及请假。
“异常发热?班长是不是要分化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纷纷好奇起来,班上瞬间哗然。
有人觉得恐怖,有人觉得激动,而有人更大胆,都已经开始问老师班长分化成什么了,是A是B还是O。
邵宁远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待班上静下来,他才道:“我知道你们临近分化,都对分化一事很好奇,从老师的经验来看呢,分化情况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比较严重,就像班长那样,会出现异常高热不退,而有些人则可能只是普通的不适,转瞬间就无恙了。”
班上忽然有人举手,激动地说:“我听我哥说过,好像是分化等级越高就会越严重。”
邵宁远点点头:“嗯,是这样的。另外,分化时人会陷入比较脆弱的状态,所以未来如果你们濒临分化,不要害怕,让自己待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挺过高热期就好了。”
“所以班长是不是分化等级很高啊?会是alpha么?”
邵宁远看向发言的同学,正是班长的同桌,一个很文静的小女生。
他笑道:“也有可能是级别高的omega,不过,具体是A是O你就要等班长回来亲自问问他了,好了,到午休时间了,大家保持安静,需要休息的都休息吧。”
“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一阵喧哗过去,班上复归寂静,关耳悄悄凑到陆昭野跟前,跟他讨论。
“果然beta还是太普通了吧,老师刚刚都没说班长可能是beta。”
陆昭野倒不这么认为,小声说:“普通也没什么不好吧,分化的时候不用那么痛苦,分化后也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不用面对易感期或者发情期的失常。”
关耳道:“话是这样没错,可谁不想做威风凛凛的alpha或者珍贵稀有的omega呢?反正我不会想成为beta。你呢?小野,你希望你未来分化成什么啊?”
陆昭野枕着胳膊,困意上涌,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什么都好,我无所谓……”
“啊?你说什么?”
关耳又往陆昭野面前凑了凑,可陆昭野已经睡着了,他只好退回去,也睡觉了。
·
次日,班长返校,一出现在教室就被人围住了,大家都明显感觉到班长有些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只听昨天那个对分化知道不少的同学先问道:“班长班长!你分化成什么了?是alpha么?”
班长点点头。
“那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班长又摇摇头:“其实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如果真要说,就是感觉自己成一瓶行走的香水了。”
“嗯?为什么?”
“笨蛋,是信息素。”
“噢噢噢,对对对。”
“不过我们怎么都闻不到?”
班长看着他们,说:“因为你们还没分化。”
“分化了就能闻到信息素了么?”
班长:“也不是,如果分化成beta也还是闻不到信息素的。”
有人戳了戳班长,小声说:“诶,班长,那你能闻到班主任的信息素是什么不?我们真的都好好奇啊。”
班长露出抱歉的笑容,说:“不能,班主任贴着抑制贴呢。”
大家一下就蔫了。
行吧。
看来班主任的信息素永远是个谜了。
关耳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陆昭野面前,实在不懂:“你怎么还在睡啊?你每天都熬夜么?怎么困成这样?”
陆昭野拧眉道:“别吵别吵,谁知道这个破高中作息这么可怕,我困死了,我每天都睡不够。”
关耳叹了声气:“行吧,喝不喝水,我帮你一起接。”
陆昭野支起半臂,悬空比了个OK的手势。关耳便拎起两人的水杯去了教室后面接水。
“傅景川,班主任找你。”
“好。”
傅景川从座位起身,经过前面的陆昭野,走出了教室。
不多时,上课铃声响起,陆昭野从座位上支起身,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朝后问:“傅景川,这节上什么课?”
身后没回声。
“傅景川?”
陆昭野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声。
他扭头一看,位置是空的。
关耳拎着两只水杯紧急返回座位,刚坐下就被陆昭野问傅景川的去向。
“不知道啊,我去接水的时候他还在呢。”
怎么回事?傅景川从没上课迟到过。
一节课过去,傅景川的位置是空的。
两节课过去,傅景川的位置还是空的。
傻子也能感到不对劲了,陆昭野一下课就跑去办公室,气喘吁吁地问邵宁远。
“老师,傅景川好几节课没在教室,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你说傅景川?他请假离校了。”
陆昭野震惊:“为什么?!”
邵宁远:“上午我接了个电话,是他妈妈住的医院打来的……”
·
下午放学,陆昭野几乎是飞奔出学校的,一上车就叫司机往医院开。
司机显然是懵的,问他:“小傅呢?你们没一起放学么?”
陆昭野语气有点急:“他去医院了!”
“医院?!出什么事了么?”
陆昭野皱起眉:“不知道,可能是他妈妈出什么事了,咱们快过去看看吧。”
司机立马踩上油门,刻不容缓地赶去医院。
往住院部跑的时候,陆昭野一直在心里祈祷,希望不要出什么不好的事,可如擂鼓般的心跳却在隐隐地传递不安。
“傅景川!”
他匆匆赶到病房,推开门却看到空无一人的病床。
下意识退出门又看一眼门牌号,是印象里的没错。
难道傅景川的妈妈出院了?
陆昭野拦住一位路过的护士,问她这间病房的病人去哪里了,护士摇摇头,她们都有固定的排班,这间不在她的照看范围,她也不清楚。
“那你知道谁知道吗?我是说你知道在哪里能问到答案么?”
护士被他着急的样子感染,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半晌才指向护士台,让他去问问登记处。
“你说324病房么?那位病人不在了,家属已经把人接走了。”
什么……
不在了……
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护士见惯了医院的生离死别,对这种场面早已免疫,可陆昭野却还只是一个不久前刚经历丧母的未成年人。
他无法平静。
更无法想象傅景川该有多痛苦。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走出医院,陆昭野给他爸爸打去电话,作为支付病人手术费、住院费、护理费等费用的人,陆元宏不可能对一切一无所知。
果然,就在电话打通的瞬间,电话那边的陆元宏像是已经预料了儿子的行径,只对陆昭野说了三个字:“回家吧。”
而回到家时,陆昭野所见的却是一间紧闭的卧室。
他问陆元宏:“傅景川呢?他怎么了?”
“分化,正在高热。”
陆昭野作势便要冲上楼,被徐特助拦了下来:“少爷,你不能上去,小傅的高热很严重,会影响到你。”
“很严重是多严重?为什么会影响到我?”
徐特助很无奈,看了眼陆元宏的眼色才说:“小傅是受刺激导致的被动分化,和一般的分化不同,他情绪波动太大,分化时信息素的攻击性很强,您还没到分化的时候,贸然进去,轻则被动分化,重则精神受损。”
“那傅景川呢?他会有生命危险吗?”
徐特助低了低头:“这……说不准。”
陆昭野看向陆元宏:“爸……”
陆元宏脸色也不太好,沉声道:“等等吧,看他能不能熬过去。”
·
夜里,陆昭野在一楼客房住,除了beta医护人员和身为alpha的陆元宏,家里没人再去二楼。
辗转反侧,陆昭野始终无法安眠,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般的窗帘洒进室内,陆昭野直起身,坐在床上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如果……如果他做好防护……是不是就……
窸窸窣窣间,陆昭野偷偷往二楼去,推开门,室内一片漆黑,似乎因为窗帘过于防光又拉得严实,仿佛无尽黑洞,吞噬掉一切光明。
陆昭野小心翼翼地往床边走,蹲下身。因为看不清床上的人脸色如何,他只好试探地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
对方贴着降温贴,摸起来似乎没那么烫了,陆昭野心下略微松气,猜想应该有所好转。
可就在抽回手时,他的手腕却忽然被攥住了。
禁锢着他的那只手仿佛烙铁,传递给他无穷无尽的滚烫。他被对方的体温吓到,连手骨都仿佛在被燎烧。
陆昭野试着挣扎,恍惚间,好像听到傅景川在说话。
他安静下来,俯身靠近对方,却只听到了模糊的音节,似乎是呼唤妈妈。
“傅景川,你也想妈妈了么……”
傅景川闭着眼躺在床上,人是无意识的,无法倾听也无法应答。
陆昭野知道,却还是自言自语地诉说:“你妈妈肯定希望你平平安安,所以你不要有事,傅景川,你必须熬过去,必须。”
陆昭野:休想让我一个人在高中吃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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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