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露微凉。
郁河拢了拢衣服,揣两个碗包在怀里,借着树影遮掩,悄悄往天字队走。
怀里是他刚才火速做的一份辣子鸡。
鼻尖萦绕着浓郁鲜辣的香气。
他一路步履轻快,一想到穆云归尝到这份辣子鸡的反应,唇角压不住浅浅笑意。
不多时,他眼睛一眯,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穆云归并不在天字队,而是在队伍集中取水的地方。
他双手抱臂,清冷的月色落在他的眉眼上,眉峰紧蹙,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一双眸子沉沉望过来。
好像在专门等他。
郁河抱着碗,下意识后退半步。
“穆队正”。
他哑着嗓子出声。
方才心脏还怦怦乱跳,此刻如同被骤然浇了一盆冰水,沉到冰冷谷底。
穆云归从上到下打量他。
郁河的长发用一根竹簪轻挽,几缕碎发松松散散垂落鬓边。
他做完饭,特意换上了从平掳集市买来的那件月白长衫。
衣料轻薄如烟,风一吹便贴出清瘦劲挺腰身。
郁河没束腰封,只松松系根软带,慵懒又撩人。
穆云归声似寒泉,浸得人心头发凉:“郁大夫这套衣服挺好看,哪来的?”
郁河垂眸:“平掳集市买的。”
“呵”。
穆云归冷笑,“还有余钱买衣服,看来在平掳采买一趟赚了不少。”
郁河愣住。
这一声声,到底在质问他什么?
虽然他确实赚了一两银子。
采买小队里,哪个织工没赚钱?
他采买的醋布并未偷工减料,甚至质量更好。
他用更少的钱,买到了超出需求数量。
有什么问题?
郁河绷着脸没回答。
穆云归扭头不再看他,淡声问:“你从哪儿买的醋布?”
郁河声音也冷下来:“正常街上买的,穆队正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穆云归胸口微微起伏:“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真返回平掳”。
郁河抱紧衣服下的碗,烫意顺着灼红了他的肚皮。
“穆队正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说完,他一动不动。
穆云归阖上双目,静立片刻。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知道了。”
寥寥三字轻飘飘落下。
郁河心头翻涌起一阵委屈。
他垂着脑袋,肩头微微塌着,一言不发。
自己这一路的惦记与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穆云归轻叹一声,往前挪了半步:“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郁河偏过头。
穆云归背对他:“没事就早点回冬字队。”
“遵命,穆队正。”
郁河身体刻意往后撤了一大截,转身便走。
可还没踏出几步,他忽然顿在原地。
站定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折返,一路奔至穆云归跟前。
穆云归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事?”
郁河二话不说,抬手将裹着粗布的两只碗一股脑塞进他怀中,硬撑着冷淡语气:“别多想,只是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白白浪费。”
像打连环炮似的,吐完这些话,他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碗隔着布传来灼热。
一缕花椒清麻与焦炸肉香的气息钻入鼻尖,越闻越香。
穆云归眉梢轻轻一挑,抬手掀开布角。
两只碗,一碗堆满裹着红油辣子的鸡块,油亮入味;另一碗盛着满满一碗细面,汤色温润。
他抬眼望向郁河方才跑开的方向,山道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
他心头微微一动。
郁河竟然知道自己喜欢吃面。
他抱着两只陶碗环顾四周,目光落向林间一处僻静树荫,抬脚大步走去,打算寻个无人之地,静静享用这份心意。
“队头儿!”
一道熟悉又聒噪的声音骤然自身后传来,听得穆云归心头微微一滞,是汪大。
汪大快步追上来,见他驻足不肯回身,干脆绕到身前,一脸茫然:“队头儿,属下唤您,您怎不理?”
穆云归双唇抿成一道冷线,不动声色将怀中陶碗往衣襟内侧拢了拢,语气平淡疏离:“何事?”
汪大这才想起正事,躬身回话:“属下整夜守在队伍末尾巡查,织工与随行兵卒都已入睡,没有任何异动。”
“知道了。”
穆云归淡淡颔首,便缄口不语,周身气场摆明了不愿多聊。
汪大在军中跟了他许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当即抬手行礼,正要退下。
可下一瞬,他深吸一口气。
浓烈诱人的肉香顺着晚风钻入鼻子。
他双眼骤然发亮,活像饿了数日的狼:“队头儿,好香啊,闻到了吗?”
边说,视线边探向穆云归隆起的怀里。
穆云归侧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不曾闻到。”
“就是肉香,”汪大瞪大双眼,又使劲嗅了两下,馋得喉结滚动,搓搓手道:“属下夜里只喝了一碗稀粥配咸菜,肚子早就空了,绝不会闻错,要不咱们……”
穆云归低低咳了两声:“没事做,就返回队尾值守,察觉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是!”
汪大满心疑惑,悻悻躬身领命,快步退走。
往后几日,一行人穿行于连绵深山之中,距离霜降,仅剩八天。
这几日穆云归很少露面。
郁河嘴上说着不想撞见,心底却总不自觉留意起他。
趁着正午队伍就地休整,郁河寻到一处浅浅水洼,脱了布鞋,弯腰擦洗酸胀的双脚。
沿路走来,这种山泉汇成的浅水滩随处可见,少说也遇上四五十处。
地势地貌与先前途经之地判若两样,想来已经临近关南地界,山川水文发生了变化。
冰凉澄澈的泉水漫过脚背,浑身疲惫消散大半。
郁河长长舒了口气,抬眼望向天际。
碧空万里无垠,流云舒展散漫,天地辽阔,心境跟着松弛下来。
思绪飘着飘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那人模样,肩宽腰挺,身姿如松。
若是能抱一抱,现在所有的委屈疲惫,就能尽数消解。
恍惚出神间,两只相叠的碗猝不及递到了眼前,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郁河心头一惊,下意识猛地转头,撞入穆云归沉静的眼眸。
他慌忙撑着地面往后避让,身体一后仰,直直栽向身后的水坑。
身上这件棉衣是他身上仅存的一套还算洁净的。
今天队伍中午不生火。
他只能裹着湿衣服撑到晚上,扎营时烤干。
郁河心情沉沉,闭上眼,等待意料中的冷水浸泡。
就在脊背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他的腰侧。
那双手轻轻一揽,便将失衡的郁河稳稳扶稳站直。
“可有摔伤?”
穆云归手臂环着他的腰身。
郁河慌忙推开他,蹬脚套上布鞋。
余光瞥见滚落在地的两只碗,抬眼撞进穆云归眼底,捕捉到一抹担忧。
一颗心霎时间擂鼓似的怦怦狂跳。
“没、没事。”
他吸了吸鼻子,往后退开半步。
穆云归弯腰捡起滚落的木碗,递到他面前,低声道:“碗已经洗干净了,鸡肉面很好吃。”
郁河垂眸盯着碗怔了怔,伸手接过,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穆云归悄然擦干掌心的薄汗,平生第一次觉得难以开口,斟酌半晌,方才开口:“你……”
郁河忽然背过身蹲回水洼边,哗啦一声水声,径直打断穆云归。
穆云归侧身,发现郁河又在刷碗。
他足尖轻点,身形轻盈凌空掠过整片水洼,稳稳落在郁河对面。
郁河攥着碗,始终垂头:“穆队正找我,有何吩咐?”
穆云归眼底泛起一层期许的亮色:“调你来天字队,在我身边办事。”
郁河摇头:“多谢穆队正抬爱,小人如今,不愿再去了。”
“为什么?”穆云归蹙眉追问。
“小人在冬字队过得很好,留在穆队正眼皮子底下,只会碍穆队正的眼。”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迈步朝着冬字队织工大部队走去,不给穆云归挽留的机会。
穆云归站在原地,看郁河快步汇入密密麻麻的织工人群,转瞬便没了踪迹。
他缓缓转身,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