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是夜。

郁河背着一大包东西,鬼鬼祟祟找了一处没人的山坡。

捡了些柴,他从包里拿出锅和食材,刚想点燃火折子,听见山坡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胡疤哥,你又干啥去?”

小豆子伸手挡在胡疤面前。

“前方大队要探夜路,汪大抽我去帮忙”。

小豆子眼皮耷拉下来:“咋又不带上我?整天和这群织工待在一起,我都快闷死了。”

“你就偷着乐吧”,胡疤拍拍他肩膀:“前面都快忙成陀螺了”。

“前面到底想干什么?这么隐秘。”小豆子揉揉发痒的鼻子,追问。

胡疤左右看两眼,压低声音:“听说队头儿一个时辰前就在山顶侦探地形,一直没下来过,你就好喝好睡,就别跟着添乱了啊”。

说罢,他走向天字队方向。

胡疤走后,小豆子也跟着归队。

郁河默默躲在一棵杂树后面,树干完全遮住他的身形。

他站起来,琢磨刚才胡疤说的话。

穆云归这么忙,也不知道吃饭了没。

他低头看看锅里的面,待会儿做好送过去,也算一阵及时雨。

山顶处。

汪大在穆云归身后举着火把。

火光照亮出穆云归一身黑窄劲衣,腰间悬着一柄弯刀。

他抬眼远眺蜿蜒山道。

这里,离土鲁不到四十里。

危险,一触即发。

汪大站在穆云归身侧,呼吸压得极低:“队头儿,万一有人走漏风声,知道咱们没按照原定路线返回土鲁怎么办?”

穆云归眸光淡淡:“咱们临时改道,沿途也没留下半点痕迹,不应该,除非……”

他欲言又止。

“万一董副队他们……”

汪大接着穆云归的话说:“一旦土鲁得信,说不定现在前方断云峡早就埋下伏兵,断云峡两侧山林环抱,一旦遇袭,我们进退两难,极易被合围。”

穆云归收回目光,俯瞰山下升起的火堆,星星点点,照亮了一大片地方,仿佛回到了浔阳灯火如昼的夜市。

他就精神恍惚了那么一瞬,忽然凛起神色,飞快看向右边丛林。

大片杂乱响动急速靠近。

树枝疯狂摇晃,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

穆云归手腕一转,弯刀呛啷半出鞘,沉喝一声:“戒备!迎敌!”

话音刚落,无数黑影自树丛中蹿跃而出,密密麻麻朝穆云归他们围扑过来。

随行几名兵卒立刻抽刀朝穆云归聚拢。

六人肩靠着肩,结成防线。

耳边风声呼呼刮过。

心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穆云归一把夺过汪大手上的火把,照亮眼前重叠的黑影。

粗略一数,有二三十人。

个个肩宽背厚,站姿凶悍,一看便是常年搏命的亡命之徒。

反观他们,一行人连日翻山赶路,早已困乏。

真要硬碰硬打一场,半点胜算都拿捏不住。

更何况队伍后方,还有两千手无寸铁的织工,半点经不起波及。

穆云归唇角紧紧抿成一道直线。

但对方执意先动手,他别无退路,只能率兵卒死战。

等等。

穆云归目光掠过壮汉,眼底骤然掠过一抹亮色。

他们手上攥的……只是寻常砍柴劈木的柴刀,绝非土鲁制式兵器。

穆云归抬眸再细看对面的人。

这群人看着凶悍,却半点不见正规伏兵的列阵章法,都松散地聚拢在一处。

穆云归浑身松弛几分。

为首壮汉高举柴刀,粗着嗓子吼:“山道上行路的,识相便放下兵器束手听命,可留你们一条活路!”

身侧的汪大暗自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在穆云归耳边道:“队头儿,瞧这做派,就是一窝占山的匪寇,不是边境土鲁军。”

“嗯。”

竟然是炸胡。

穆云归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层愠色。

若放在以前,他必须带队将这伙山匪收拾服帖。

可眼下处境不同。

此行必须护送两千织工平安折返关南,不可节外生枝,更何况队伍之中还有董天启这桩隐患。

一旦开打,后患无穷。

他缓缓收了弯刀,迈步上前,打算先周旋个来回。

“诸位好汉,我们一行人赶路……”

话音未落,便被匪首一声暴喝打断:“少说废话!把你们的醋布尽数归还,粮草、马匹一并留下,便可放你们全员过山,不然,今日一个都别想从这片山林走出去!”

“奶奶的,看我去宰了这群瞎眼的狗东西。”

汪大在后面要拔刀。

穆云归拦住他:“他说归还醋布,是什么意思?

“兴许他们随口瞎说的,”汪大摇头:“山匪向来贪得无厌,不把他们打发干净,肯定会纠缠不休。”

穆云归冷声:“不能闹出大动静,惊动了真正的土鲁哨兵,得不偿失”。

说罢,他望着眼前乌泱泱的匪众,低声吩咐:“弄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

“是”。

汪大点头,独自走向坡下山匪。

阴影处,穆云归手心攥紧刀柄,他常年奔波,面容晒成浅麦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很快,汪大就回来了,拿着一枚玉佩和半块醋布,神色愤恨。

“谈得如何?”穆云归垂眸看去。

汪大将两件证物递上前,咬牙骂道:“这群混账东西,一口咬定咱们半路劫走了他们寨中的醋布,这半块醋布和玉佩就是凭据。”

穆云归低头,程川连忙擦亮火折子。

一簇微弱火苗亮起,将玉佩纹路照得非常清楚。

玉佩雕工精巧,边缘镌刻着一轮弯月纹样,和那半块醋布边角处的月牙印记一模一样。

穆云归盘弄着玉佩,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另一枚鱼纹玉佩。

他指尖一转,悄然完成调包,将鱼纹玉佩递向汪大:“把这个还给他们”。

“?”

汪大下意识用手掌包住玉佩,低声惊道:“队头儿!这是关键证物,若是被匪寇看出破绽……”

“一群山匪,辨不出玉佩差别。”

穆云归语气平稳,胸有成竹。

汪大眉头紧锁:“可咱们采买的这批醋布,确确实实都烙着同款月牙印记,这事做不了假。”

程川抓了抓后脑勺,追问:“那咱们怎么办?”

穆云归眸光沉沉:“一枚印记作不得数。这批醋布用料考究、织造规整,绝非山野匪寨能置办得起,十有**,是他们从前劫掠别处所得,如今见咱们途经此地,便想借着印记讹上一笔。”

听完,汪大与程川一时语塞,半晌无话。

程川憋不住问:“这批醋布不会给咱们带来麻烦吧?”

穆云归将醋布收进袖口,没有作声。

此事看似可以花钱消灾、大事化小,深究下去,内里牵扯恐怕没这般简单,关键要看,这月牙印记真正的主人,是否在可控范围之内。

主意已定,他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汪大:“拿这银票送过去,好好与他们说,倘若对方依旧不肯退让,那咱们便不必客气,用实力摆平他们。”

汪大没接银票,借火折子的光一瞥票面,倒吸一口凉气:“队头儿,这可是三百两,是您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是,还准备回乡置办田地呢,就这样拿出去……”

穆云归将银票塞到他手上,没有半分迟疑:“田地晚点置办无妨,闯过眼前这道关卡才要紧。”

听罢,汪大攥紧银票,不敢多言,再度下山交涉。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山顶风波平息。

穆云归带上四名兵卒,稳步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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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覆陇黄
连载中鹤千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