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行至驿馆大门,杂役牵走马匹。

穆云归脸上终于放晴,活动两下肩膀,对身后一行兵卒道:“你们也早点下值。”

汪大朝兵卒们点点头:“大家都散了,戌时前回来换班值守。”

“谢谢队头儿!”

兵卒们咧嘴欢呼。

“队头儿威武!”

“咱们从关南连夜赶了七日的路,累死了。”

“是啊,都没机会好好逛浔阳呢。”

“浔阳县署这群家伙叽叽哇哇,还不如杀几个土鲁人痛快!”

下了值,大家相互攀胳膊,嬉闹不停。

“走走走,今天中秋,咱们也吃口好的去!”

一个年纪尚小的兵卒瘪嘴:“我想我娘了,往年中秋都要和我娘一起吃月饼呢。”

“小豆子”。

汪大摸摸小兵卒的脑袋,“多待几年就不想你娘了,只会想漂亮的小娘子。”

“嘿嘿嘿,真的么?”

小豆子红着脸,垂头笑。

“你瞧”。

汪大拍小豆子胳膊,示意他往驿馆前的大街上看。

小豆子抬头,直接呆眼。

一个如花似玉的哥儿走了过去。

“芜湖~”

旁边有个大胆的兵卒,朝那小哥儿吹口哨。

弄得人家哥儿绯红了脸。

小豆子痴痴笑道:“到底是关中呀,不比关南,养的哥儿都这般好看。”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毛长齐全没有?今夜哥哥带你去开荤?”

“哎呀,诸位哥哥就别取笑我了”。

“哈哈哈哈”。

一片调侃声中,汪大追上快要踏进驿馆大门的穆云归。

“待会儿兄弟们要去桃花巷,队头儿去不?”

“桃花巷?”

穆云归眼尾侧抬,露出一丝疑惑。

汪大低低一笑:“就是浔阳的花楼,乃关中一绝。”

原来是这个。

穆云归扭过头,扯了扯袖口:“你们去吧,别惹事,看着董天启他们”。

说完,迈入驿馆大门。

“是!对头儿。”

汪大在他身后拍胸脯保证。

此刻天边黄昏落日,一片暖意。

南大街在夕阳中逐渐热闹起来。

有挑担子吆喝的、举着靶子卖糖葫芦的、摇签筒算命的......

不过这些都与郁河没关系。

他双手拢袖,一路埋头疾头,绕进僻静的芳草巷。

这条巷子是浔阳专门交易药品的地方。

此刻已经闭市,只剩几家卖杂货和吃食的摊位。

郁河来过好多次芳草巷卖草药,达济堂就在巷子最里面。

临近达济堂,他将两封信掏出来,平了平信封的褶皱。

待会儿刘老板要是拒绝帮忙,千万不要失礼。

否则令白大夫为难。

边琢磨,郁河走到一家“田氏面摊”前。

羊肉的香味直往鼻里钻。

他还没吃晚饭呢。

还是快些办完事,回家吃饭吧。

“小郎君送信去呀?”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郁河背后响起。

郁河尚未回头,手里的信封被人倏然抽走。

“谁?!”

他顾不上看来人的脸,抬手先去夺信封。

可刚碰到信封,右手被牢牢扣住。

郁河这才抬眼打量眼前的黑衣人。

男人身形精瘦,国字脸上生了一对倒八字眉,五官紧凑,整张脸看着格外局促。

转瞬之间,身侧又围拢上来四五个黑衣人。

郁河拧眉:“你想干什么?”

国字脸男人一招手,身边又围上来四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

五双眼睛先划过郁河的眉眼,再往下移去,盯着他的屁股,“啧啧”两声。

似还不满足。

为首那个国字脸黑衣人的手伸向郁河屁股。

“让哥哥摸摸,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圆润?”

浑浊的口气扑面而来,郁河侧开头。

真恶心。

另外两个黑衣人狠推他的胳膊:“嘿,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郁河一下子没站住,身体倒向国字脸男人。

国字脸男人张开双臂,笑眯眯接住郁河。

然后双臂一锁。

郁河当即动弹不得。

国字脸男人挑起郁河的下巴:“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郁河毛骨悚然,抬腿往国字脸男人的下身死踹!

国字脸男人似有防备,身体快速后缩,令郁河这脚落了空。

他只当小兽挠痒,反倒笑得更欢了。

这个变态。

郁河扯嗓子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周围几家没关门的小摊位,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可当他们看到黑衣人后,又纷纷缩回头,当作无事发生。

郁河双腿乱蹬。

国字脸男人将他悬空架起来。

“我是药郎!别碰我!”郁河吼道。

“药郎?”

国字脸男人迟钝须臾,侧头看向手下。

手下你望我,我望你。

有人摇头:“我也没听过药郎”。

“兴许忽悠咱们呢。”

“管他什么药郎不药郎的!能爽就行。”

国字脸男人对“爽”字深表赞同,扛起郁河要离开芳草巷。

办事当然得找个舒服的地方。

田氏面摊里,有实在看不过眼的男人,小声道:“药郎就是专门给女人和哥儿接生的低贱行当,他们常见血污,不吉祥,接触久了影响运势。”

国字脸男人面露犹疑。

趁这空当,郁河攥紧拳头,猛地捶向男人后脑勺。

“嗷!”

这一拳猝不及防,男人当即痛叫出声。

他一手狠劈向郁河的右腿。

郁河闷哼一声,瞬间白了脸,垂头再也动弹不得。

男人戾声道:“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爷也照睡不误!”

说罢,朝芳草巷出口走去。

“董副队,等一下”。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叫住国字脸男人。

男人循声看向面摊里面,最后锁定一张单人坐的桌子。

桌上有两个面碗,一碗已经空了,汤汁都见底。

另一碗还剩一口面。

穆云归挑起面条吃掉,端起碗,仰头喝干净面汤。

他就着袖口擦擦嘴,浑身热腾腾地站起来,头险些顶到摊顶的油布。

他微微低头,将二十个铜板放到桌上,迎头走向外面的董天启。

董天启看见穆云归,肩上扛着郁河的力道卸去三分。

“穆队正吃面呢?”董天启嘴角强牵起一抹笑。

穆云归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肩膀上的郁河。

郁河听见穆云归的声音,挣扎着扭头看他。

二人正巧四目相对。

好白净的一张脸。

穆云归望着郁河。

郁河也看他,只觉此人目光如炬,一身傲然之气,是他在浔阳男子身上从未见过的。

呼吸都悄悄慢了一拍。

郁河眨眨眼,嘴比脑子跑得快,纤长手指伸向穆云归,还无助地虚空抓了抓:“大人救我”。

穆云归视线从郁河那双狐狸眼上移开,转向董天启:“董副队可知,依我朝军令,非战时而行奸、淫者,杖七十,流放三千里。”

董天启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一时不知穆云归这话的深浅。

边境兵卒常年不开荤,来了繁华的地方,逛窑子或者强迫一两个良人,再正常不过。

虽说有军令约束,他们只是奉命来浔阳护送织工,过几天就是要走的。

若惹了麻烦,当地就算县署知道,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穆云归又道:“董副队此次奉命,临时听我调遣完成护送任务,若违军纪,我按军令罚,想必石队正也不会有怨言。”

听穆云归的语气,他准备多管这趟闲事。

董天启咬牙思虑片刻:“属下不敢”。

说完,“闷咚”一声,将郁河从肩头扔到地上:“穆队正慢吃,属下先行一步”。

郁河整个人直挺挺砸在地上,后背结结实实磕着硬地,闷响一声。

还好他双手及时护住脑袋,仰起身体看董天启:“信还给我”。

董天启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扔到郁河脚边。

郁河收好信,狠狠瞪了董天启一眼。

这天杀的细黄瓜,比张县丞那个侄子还状如鬼差。

董天启带着四个手下愤愤离去。

等人彻底消失在巷子头,穆云归松开腰间弯刀,转身欲走。

郁河撑住墙壁,慢慢站起来:“敢问恩公姓名?”

穆云归微微侧头:“天色已晚,小郎君莫要孤身行走,早些归家吧”。

说完,大步朝着巷口走去。

一袭黑衣随他的腰胯轻动,细腰之下,长腿迈开步,身姿飒爽。

直至穆云归走出芳草巷,郁河才缓缓收回目光。

怎么会有人穿黑色衣服如此好看。

就算浔阳全城男子加起来,也不及此人万分之一。

不知道以后能否再遇到,报答今日之恩。

郁河想罢,一走一跛地找到达济堂门口。

铺子关着门,敲响后,是伙计开的门。

郁河快速道明来意。

伙计听了,摇头道:“东家这会儿不在,你把信给我吧”。

郁河攥紧信封:“刘老板去哪儿了?白大夫叮嘱要亲自把信交给他。”

“他去南大街给我家小郎君买朗记桂花糕了。”

朗记桂花糕是浔阳县城最有名的糕点。

他吃过一回。

糕身莹白软糯,入口绵密不粘牙。

“我不着急,等等刘老板吧”。

郁河坐到达济堂门口台阶处。

背后的伙计嘀咕两声,再次合上铺门,不管他了。

郁河坐了没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像敲鼓一样。

肯定是刚才听到朗记桂花糕馋的。

他捂着肚子,轻拍两下:“祖宗,别叫了,咱可吃不起朗记,待会儿买个别家的桂花糕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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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覆陇黄
连载中鹤千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