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刚松下来的那一点氛围，被门外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断。
叩声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紧接着两下。
是凌骁那边约定好的信号。
陆烬几乎是瞬间敛去方才所有能表现出他感情的神态，重新裹上一层冷硬的外壳，周身气息沉静，眼底的柔软尽数压下去，只剩下惯用的的警惕。
“是凌骁的人。”他低声，目光扫向房门。
苏野坐直身体，胸口残留的钝痛随着动作轻轻扯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压下那点不适：“让他进来吧。”
陆烬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看见陆烬，立刻站直，又飞快往屋内扫了一眼，看见靠在床头的苏野，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将一卷折得整齐的资料递过来。
“陆先生。凌队让我过来送消息。”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们又派出一支小队，远远绕到那片能量异动区域外围，没敢深入。”
陆烬接过纸卷，纸上是潦草却清晰的手绘地图，用红笔圈出一大片废弃的老城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观测记录。
“那里的灰雾和别处不一样。”信使继续说着，语气里藏着难以压制的后怕，“雾更浓，颜色发暗，进去之后通讯直接失效，异能感知也会紊乱。我们在外围就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异兽的嘶吼，像是很多人低声交谈，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靠近的队员，有人看见已经死掉的熟人，站在雾里朝他们招手。”
苏野眉尖一挑。
没错了。
这片城镇的灰雾大概率也是从那里扩散出来的。
“凌队猜测，那不是普通高危异兽，大概率是一处稳定的幻境节点。之前折损的小队，不是被怪物撕碎，是困在幻境里面，分不清现实，最后在错觉里自相残杀。侥幸回来的那些人，意识被幻境啃噬，很难再恢复正常。”
陆烬的指尖抚过地图上那片赤红的圈，指腹微微收紧。
“三小时前，监测仪器捕捉到，那片区域的能量又往上跳了一截，幻境的范围正在向外扩张，再放任下去，很快就会逼近超市营地。”
三个小时前，正是他和苏野脱离幻境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片刻，只剩下窗外灰雾流动时，隐约的沙沙声响。
陆烬倾身，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两个小时前，正是我和苏野进入的时候。这片幻境，要么是人为，要么控制它的异兽一定生出了意识，是我们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没错。”苏野顺着他的话头，“他不光制造幻境，他还可以隐秘在关于你自身经历的幻境中，有这种伪装意识，一定不是一般的异兽。”
而且，它甚至还能操控低等级的异兽，如果不快点解决，随着它吞噬人数的变多，它只会越来越棘手。
“所以，现在不是要不要去，是非去不可。”
陆烬侧头看他，下意识就要开口，想要独自揽下这件事，话到嘴边，又想起刚刚才答应苏野的承诺。
“风险很大。除了你们两个，进去的人没有正常出来的。幻境专门抓人心底的执念、愧疚、**。它会造出你最想见，或是最害怕的东西。一旦沉沦，很难挣脱。”
信使补充：“凌队的意思，如果要进去，人不能多。人越多，幻境越容易放大所有人的情绪，更容易崩盘。”
对了，不是人人都有运气和实力像他们两个一样挣脱，贸然进去只会沦为他的养料。
“关于你们进去的数据，我需要做一下记录。”
话音落下，苏野下意识地看向陆烬，陆烬脸上看不出情绪。
“好，我先说。”苏野率先出口，再给陆烬一点时间吧。
苏野讲述了他的幻境，“它会选择你最信任的人像你下手，以我的幻境来看他应该除了制造幻境的能力极强之外，没有什么攻击力。”
陆烬抬头，眼底飘着一丝苦涩。
“我的幻境，是我最不想回忆的过去。”他转头看向苏野，仿佛只是讲给他一个人听的，“本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难堪，你还记得我初中，我生了一场大病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他们的爸爸妈妈是很好的邻居，自然而然，他们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两个每天都斗志昂扬比谁先到学校，谁被老师夸奖，谁考试靠前，那个时候的陆烬，还不是这样的。小升初的时候，苏野一家搬家了，他们家相对于陆烬一家来说，经济实力好一点，就搬到了离学校更近的学区房。自那之后，苏野总是先一步到达学校，陆烬每次都愤愤的说不公平。
直到陆烬生病的前一个月，陆烬不再那么有劲头，先是连续请假一周，每天上学总是垂头丧气，苏野叫他也不搭理。
直到妈妈告诉他陆烬住院了，他着急忙慌跑去看望，看见陆烬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他还以为，是因为他自己换了地方，每天都赢陆烬，才让他这么生气。他趴在陆烬窗边，抓着他的手，“我以后比你晚走五分钟好不好，你别生我气了，你快起来呀！”
在每天的斗嘴中，两个小屁孩的友谊已经越黏越深了，真要是见不到陆烬，他有点舍不得。
陆烬的爸爸不说话，只是一味地低头抽着烟。苏野的爸爸妈妈把陆烬的爸爸拉倒走廊上，窃窃私语。苏野听不懂，只看到自己的爸爸抱了陆烬的爸爸，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拍了拍陆烬爸爸的背。
就在苏野孤零零的过了半个月之后，陆烬终于来上学了。苏野兴奋地跑到他的跟前：“你来啦！”
陆烬不像往常一样跟他拌嘴，只浅浅点了下头，“嗯，好了。”
也是自那之后，陆烬变成了这样冷冷的性子，但还是跟在苏野屁股后面。
陆烬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继续往下说。
“我那时不是生病，是喝了安眠药，在幻境里，它把我拉回了那段时光。在病床上的梦中，我见到了我妈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抱着我。但它没有算到，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时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我在幻境里，亲自，向我妈妈动了手......”
“好了。”苏野突然打断，对着信使说：“这些应该够了吧。”
信使合上录音笔，“够了，非常抱歉，感谢二位提供的珍贵的数据资料。二位好好整顿休息，出发时间跟小队信息我会另行通知你们。”
信使走后，苏野走到陆烬面前，他感受到了锁骨上发烫的纹路，感受到被绞起来的心脏，感受到喘不上气的难受。
他蹲下，把陆烬的头揉进自己怀里，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好了，不想说就不说了。”
怀里传来陆烬压抑的抽泣。
这是他第一次见陆烬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