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费力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怎么还在这？”
这一回陆烬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是心疼地攥住他垂落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手心，声音低哑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你还疼不疼？”
“陆烬，我想吃香菜。”
“香菜？你不是一向不吃？”陆烬一愣，“如果你想要，我想办法给你找来。”
苏野眼皮沉重，倦意翻涌上来：“我累了，抱我回去。”
“好。”
不知昏睡了多久，苏野才缓缓醒转。陆烬和从前一样，趴在床边，牢牢牵着他的手。胸口还留着清晰的钝痛，幻境里承受的伤，竟然实实在在落到了肉身之上。苏野心里暗忖，早知道，不该那样冲动。
他试着轻轻往外抽手，想起身倒一杯水。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手没能抽出来，反倒把陆烬吵醒了。男人抬眼望过来，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虚，活脱脱一只耷拉耳朵的小狗。
嗯，还是只杜宾
“解释。”苏野偏过头，不肯看他。
陆烬坐直身子，脊背绷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凌骁前几天通知我，这一带出现一股极强的能量波动。他派出去的探索小队进去之后，不仅没有带回有效情报，还折损大半。幸存下来的人，神智都已经混乱。他来找我，请我过去帮忙。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就没有告诉你……”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奇怪，我怕他干什么？
苏野转过脸，伸手抬起陆烬的下巴。“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陆烬，你清楚我的能力。”
陆烬垂着眼，不敢和他对视。
他们从小就是这样，针锋相对。自记事起，无论什么事，总要分出高下。异能觉醒之后，这份较劲也丝毫未减。
两个人的异能听上去简单，可就在一次次赌气式的较量、你追我赶之中，早已打磨得炉火纯青。苏野的能力早已不止瞬移那么局限，只要心念一动，万物都可以随他的意志快速挪移，猎杀异怪更是得心应手。
陆烬就更不必说，他对物质的操控，精准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微观层面。
“我只是……怕你再受伤。”
“那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是……”
陆烬矢口否认，话音里却藏着一丝欣喜。
原来，他也会担心我。
苏野静静看着他，把他那点藏在眼底的欢喜看得一清二楚。
指尖还抵在陆烬的下颌，力道没有加重，却带着不容躲开的压迫。
“你在高兴什么？”苏野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高兴我会为你担心？还是高兴，你有理由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替我做所有决定？”
陆烬浑身一僵，方才那点悄悄冒头的暖意，瞬间就被冷水浇下去大半。他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原本勉强抬着的肩膀又往下沉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
“我不是……”
“不是吗？”苏野收回手，往后靠在床头，拉开一点距离，“陆烬，你分得清担心和被你蒙在鼓里的区别。你以为瞒着我，就是护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不是幻境，如果那股能量波动真的把你吞了，我到最后，连你在哪、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锚点在他们两人之间轻轻震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连着彼此的脉搏。陆烬下意识攥紧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幻境里，苏野昏迷不醒时，冰凉的触感和微弱的震颤，口中呕出的鲜血。
他从来没有像那样大脑麻木到空白过。
“我承担得起这份风险。”陆烬的声音低哑，带着执拗，“但我赌不起你出事。”
“那我呢？”苏野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冷，“我就赌得起吗？”
这句话砸下来，陆烬整个人都顿住了，怔怔望着苏野，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回应。
他在揣测，是怕失去他，还是怕自己出事。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在他的预案里，永远只有两种结果：他顺利解决危机平安回来，或是他出事，至少苏野安安稳稳，不必卷进来。
反正苏野也是被他强迫的。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苏野根本不想要这种单方面、被隔绝在外的保护。从来没有考虑过，苏野也会害怕失去他。
“你总觉得，把危险隔绝，就是最好的选择。”苏野缓缓开口，语气松了一点，却没有退让，“可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从前比拼异能、非要分出胜负的时候了。你忘了我们身上的锚点？一旦你死，我也好不了。你想护着我，可你的隐瞒，恰恰把我拖进另一种更无力的绝境。”
陆烬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啊，还有锚点。这道宿命一样的羁绊，把他们牢牢捆在一起，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谁可以独善其身。
“我怕。”他终于低声承认，褪去平日里那种冷静强大的外壳，露出内里柔软又惶恐的一角，“我见过太多人，前一秒还在，下一秒就被异怪撕碎。但我习以为常。唯独你，我不敢让你跟着我闯那种地方。”
“我不需要你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扛。”苏野看向他，“下次，如果再遇上这种事，告诉我。不是征求同意，是通知。你没有权利替我选择要不要陪着你一起面对。”
陆烬安静很久，慢慢点了点头。垂着的视线终于抬起来一点，小心翼翼地望向苏野，像在等待一句赦免。
“好。”他轻轻应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如果，我答应你，以后不再瞒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把自己往险境里推？”
他看过太多人的消失，甚至激不起一丝灰尘，在他心里也是一样。唯独那天怀里抱着的苏野，让他涌上一股剧烈的恐惧，强过他自己的死亡千倍万倍。
苏野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灰雾沉沉，透过薄薄的玻璃漫进来，将房间浸在一片朦胧的灰里。
他想起幻境里那一刀，想起赵顺凯疯狂的脸，想起锚点共振时，两股异能缠在一起，滚烫、无法分割。
“我尽量。”苏野淡淡道，“但陆烬，别指望我躲在你的身后。”
陆烬望着他，心底那点惶恐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安稳的暖意。他慢慢凑近一点，不敢靠得太近，只安静地坐在床边。
还有一件事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暂时还没有到挑破的时候。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愿意好好看向彼此，而不是一个拼命遮掩，一个独自揣着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