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矜宁头也没回,一猜就知道她说的是谁,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叫霓霜,是我的远方表妹,前几日从乡下来府中省亲的。”
裴若琴了然点头,听到“乡下”余光里带着不屑:“原是这样,我还当是谁,穿得如此鲜艳。”
身旁人突然扬唇嗤笑了声,漆黑的瞳仁里透着冷傲与讥诮:“你不也是?”
“我…”裴若琴吃瘪地眨着眼睛,面上不快,涨红了脸,偏又不敢回嘴。
这时一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的长者走进来坐上高座,这便是教授经史子集的韩柏逆夫子,他须发皆白,一头银丝般的长发松松挽在玉骨簪中,眼角眉梢爬满皱纹,却如老树苍劲的纹路,藏着满腹经纶。
授课正式开始了,厅内男女各分两侧端正坐着。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无不静好……”
厅内回荡着老夫子的讲授声,好不容易捱到午时,霓霜起身欲回青黛居。
身后传来一声明媚的声音:“霓霜妹妹,和我们一起去暖阁用午膳吧。”
她回过头,是江柔溪在说话。她梨涡浅现,笑眼弯弯的,旁侧的两位贵女亦嫣然莞尔,身后裴若琴却一脸鄙夷地盯着自己。
而唯独坐着的那个五小姐江矜宁正气定神闲地抿着茶,也只有她没有朝她看来一眼。
霓霜蹙着眉,回想着她们的行礼场景,也学着见了个福身礼:“谢过五姐姐,不过我的毛笔落在院中了,我还是回青黛居用膳顺道午后带来吧。”
江柔溪听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便走了。”
目送她们离去,裴若琴走之前朝她轻蔑扫了眼,苑外那孤身一人站着的少女本面无表情地望着江矜宁江柔溪一行人的背影,谁料下一秒视线却突然移开紧紧盯着她,唇角倏尔勾起一抹笑意。
少女盈盈地看着她笑,裴若琴心下一颤,她只觉得这笑容令她胆寒、毛骨悚然。她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皱着眉赶紧走了。
霓霜淡淡收回眼,回了青黛居。
虽然并没有奴仆杂役,不过江霁月都安排了人每日准时将膳食传给院内小厅。
她用过午膳后,本欲小憩一会儿,这时却在院中发现了妆裕蝶。
这是蝉时院专用的传信之物,它以极薄的乌木片雕成蝴蝶形状,翅脉处镂空刻着蝉时院专属的蝉翼纹,蝶腹暗藏极小的蜡丸,内藏迷信。翅尖淬有特制的无色无味毒粉,若信物被外人触碰,毒粉会渗入皮肤,半个时辰内便会出现红疹,方便院中人追查泄密者。
霓霜用蝉时院特制的银簪刮开蝶翅纹路,再确认纹路无误后,她从蜡丸中取出信。
“午正时侧门外见。”
她看了眼正燃烧的更香,就快要到了。
霓霜走向外门看了看,见周遭并无一人后回到后院,青黛居在荣国公府最东侧,院墙外就是府外。这个时分府里大部分人都忙着做菜用膳清洗碗碟,她观察过,连护院都会暂停巡视。
同时她也发现后院最侧边有一扇门,不过门上落着锁。
算准时间,她吹开锁上积着的灰尘,用银簪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出了门,后府这方空无一人,她转过弯走向侧门外。
寒商扮着一老妪模样,正蹲在路边贩卖着果子。虽然此处也并无行人,不过凡事还需谨慎为上。
霓霜走近假意和她攀谈着,寒商不经意摸着右手边的用布帘盖住的果篮,她会心一笑,将银子递给她:“这一篮我都要了,阿婆你不用找了。”
“哎呀,多谢你了姑娘!慢走啊。”
霓霜拎着篮子正欲回去,突然脚步慢了下来,唇角微微一翘,自然而然的将步子迈向正道,在坊间流连。
待霓霜走后,寒商仍蹲在路边叫卖了会儿,之后又走向集市街上,低哑着嗓音吆喝着。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她今日要将这一篮全部卖完。
霓霜在坊间四处看了看后,才回到国公府后侧,从侧门进去回到青黛居。
掀开果篮的布帘,上面放着几个柑橘,下面是一件夜行衣。
她将夜行衣藏好后,若无其事地吃了个橘子。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更香,快未时了,她心一烦,叹了叹气。
回到知书苑,之后由韩夫子换成了教授礼法治家之道的何举何夫子,他亦白发苍苍,皱纹纵横,目光平和。
霓霜压根听不懂一点,再加上午间也未休息,一整日她都是用手撑着脑袋,眼皮耷拉着,神色泠泠,那双深棕色瞳孔似冬日寒潭,泛不起一丝波澜。
少女将睡未睡,直到耳边枯燥乏味的讲课声停止,江霁月一袭白衣进来,厅内霎时漾起一阵雀跃的耳语声。
她不经意掀起眼皮看向高座,这才发觉这一堂课的先生竟是江霁月。
霓霜唇角悄然一笑,脸颊上扬紧贴着撑着脑袋的手。她默然片刻,放下手调整着身子,学前边的娘子们认真端正地坐着。
这堂讲学本是关于科举应试,本只该为公子们讲授的,可左侧的小姐们没一个欲起身离开,四小姐五小姐本就视兄长江霁月为最崇敬之人,自是不会离开。李黎和范易晓与五小姐江柔溪交好,索性也留了下来,反正今日族学还没结束。而裴若琴则是对江霁月心生情愫,她这次来表面上是因父亲的要求与江矜宁搞好关系,还因着她对江三公子的暗暗情意。
而霓霜压根就不知道这堂什么科举应试讲学她作为女娘可以不参与,这厅内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的,她自然以为族学还未结束。
况且,她还有任务在身呢。
寒商说过,在荣国公府与江延谙交好的没几位,老太爷倒是对这位长孙一视同仁,可这江敬宗常年待在颐寿堂不出来,她一外来孤女不可能去和他套近乎还向人打听他孙子的情况吧。
眼下只有和这江霁月多走进走进打好关系,最好能早日近到询问江延谙时不突兀叫人生疑的情分,因此她要努力在他面前扮好乖巧柔弱的样子。
想到这,霓霜弯起唇角,竟突然觉得有点好玩。
上一次这样骗人,还是在四年前了。
江霁月抬眼看着右侧女眷们并未起身离去,不时向他投来羞怯的笑靥,他并未说什么,只颔首淡淡一笑。
再一扬眸,视线却不经意落在最远处的霓霜身上,她正垂着脑袋看着书卷。
江霁月不动声色地收回眼,温声讲授此堂课学:“科举之道,在四书五经,也在于本心……”
他少年状元,却偏不循旧例讲学,也并没有因科举只有男子能考取而独授八股陈规,他用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治国齐家。
左侧传来翰林院大学士家的小公子的声音,沈朝面露迟疑:“可是先生,科考规矩森严,经义注解皆有定数,若不依朱注,岂不自寻死路?”
高座上的青年面不改色,淡然一笑:“你们看春日里那檐下的雁鸟,春来秋去从无定规,却能岁岁归巢。做文章亦是如此,格式是框架,笔下风骨却是自己的。”
这句话刚开口时,就把正歪头望着窗外雅景的霓霜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她回过头望向他,刚好与他的目光相撞,江霁月的视线只停留在她身上片刻便移开掠过。
那道目光依旧柔和又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无奈。
霓霜朝他莞尔笑了一下。
不过也仅一下。
她又收回笑容垂首盯着案上的宣纸。
江霁月的挨着书卷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应试不是死记硬背,不是盲目从旧,做文章更不能被条条框框束缚了,正如人不能把自己永久地禁锢在四方屋檐下。”
“你要向春日走,向远方去,待你见沧海、见山林、见雪原、见世间天下,彼时心境会更加开阔平静,做文章便也得心应手。”
厅内众人纷纷回道:“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霓霜便也抬头跟着嘟囔了一下。
很快,这堂讲学结束了,拜别江霁月后,右侧公子们都起身,厅外仆役们收拾着书箧。
霓霜“哧”地一下站起来,她就一册书卷几张宣纸,显然压根也没想起午后过来带上毛笔,就随意敛起桌案上的书纸就要往外走。
除了用午膳,便一直坐在这里,听着一群人高深莫测地讲来讲去,她急需回去补觉。
她从走廊穿过,正欲离开,这时江柔溪懵然地询问着:“霜儿妹妹,你去哪里呀?”
霓霜闻言回头,却见底下人都一脸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她也纳闷了:“不是散学了吗?”
“还没有呀。”
“那他们怎么都收拾着要走了?”霓霜转头看着里侧站着的公子们。
“噗嗤”一声,裴若琴不禁讥讽起来:“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女呀。”
那方一公子也嫌恶地看着霓霜冷笑附和着:“妹妹不要着急着走啊,一会的女德女戒课你可要认真跟着嬷嬷们学啊,不然往后又像今日这般闹了笑话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叫范易圣,是应景侯府的二公子,他看了一眼霓霜,发觉并没有在玉京见过,长得倒是好看,可这冷艳模样令他不满,再加上他对裴若琴心生爱慕,见心上人如此说,他便也立马跟上。
江柔溪唇角的笑意倏然一变,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冷了几分,她皱眉看去:“范二公子为何如此无礼,这是我府上来省亲的霓霜表妹,她只是才来没几日,并不知晓族学规矩罢了。而你作为侯府公子,却对宅中女眷出言不逊、如此放肆、目中无人,方才三哥哥还告诫做人须温善知礼,转过头你便忘了吗?”
此话一出,顺德侯府大公子李渊也劝道:“易圣兄慎言,此番确是你的不是,给霓小姐道个歉吧。”
范易圣这是第一次在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被训,特别是心悦的人还在场。可偏偏训他的又是簪缨显赫的荣国公府小姐,他面上一红,抬眼看见妹妹范易晓对他蹙眉摇着头,而江家二房嫡女江矜宁也没有任何拦江柔溪的样子,他只好咬咬牙向霓霜低头道:“对不住,霓霜妹妹。”
一直站在最前面沉默不语的少女看着他,唇角慢悠悠勾起,柔柔一笑:“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范易圣听后心底不禁冷笑,自己不过迫于形势才假意道歉罢了,还原谅我了,我侯府世子要你一乡下人原谅?
但面上却颔首:“霓霜妹妹大度,那在下先不多扰了。”说罢又和厅中众娘子见礼后逃也似的跑了,其他公子施礼后也随即离去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了脸,他可恨死霓霜了。
江柔溪厌恶地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起身将霓霜带回座位:“族学最后一堂课是四德,也就是女德女戒、针织女工、琴棋书画、管家理事。这是只有我们女子上的,因此这时是他们散学,而我们还要留下来继续呢。”
“方才的事,霜儿妹妹不要放在心上,若谁欺负了你,你且来告诉我,我和四姐姐都会护着你的。”说这句话时她特意提高了声音。
江矜宁垂着眼睫淡笑着,默认了此话。
她知晓霓霜的真实身份,此少女既是三哥救回来的,还对外声称是他的表妹妹,那她也自会将她当作妹妹。虽然是乡下来的,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才疏浅陋、不晓规矩礼仪,她看不上她,不过江矜宁也不会允许旁人欺侮她,否则那就是在打她们荣国公府的脸。
应景侯府的三小姐范易晓闻言有些羞愧地低头抿着唇,心底叹了叹气,她这个二哥从来都如此莽撞行事,叫人不省心。
而裴若琴听后攥着锦帕的手骤然收紧,神色不宁,眼神闪烁。这江家怎这般护着一个乡下来的农女啊,她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处,自家虽不比这荣国公府尊贵,但好歹也是尚书之女,怎么样都比这野丫头强上几百倍了。
霓霜坐在最后面,整个厅院内众人都心怀鬼胎的样子,她根本不在意。
这场戏始终是根据她的心情来进行的。
如果她想,那么在场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范易圣你可长点心吧 后期你要是这样说话可别让江霁月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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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