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积了三寸雪,霜絮染白了阶前石,远山覆着一层素白,窗外一片千里冰封的光景。
这两三日,江霁月来了几次青黛居,一是看看霓霜是否住的惯,二是送了些名贵药材和杜韵因命人熬的汤。
也欲给她派几名婢女杂役,但是被霓霜婉拒了:“多谢三公子好意,不过我本是乡野农女,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若添了旁人伺候,反会不自在。”
他闻言颔首便也不强求。
之后几日,霓霜就很少看见他影儿了,想必是有要事,她也并没放在心上,手臂上的伤也早已好的差不多了,索性在这偌大的江府转了转——江霁月还为她打点过下人不必拘着她,这是从京外来的表姑娘。
江府果然是簪缨世家,治下严明,府中下人见到霓霜也恭恭敬敬、热情有礼。经过她这两日的转悠,她终于摸清了这百年不倒的荣国公府。
主院荣安堂就是荣国公江砚辞和大夫人杜韵因所居,五开间的青砖大瓦房坐北朝南,檐角飞翘处悬着鎏金铜铃,风起时叮当作响,清越传远。而姨娘张氏则带着二公子江世亭、五小姐江柔溪住在西厢房内。
西跨院春阳斋住着二老爷江砚怀一家四口,四小姐江矜宁和六公子江轻匀就是二爷的一双子女。那院中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糊着云母笺,四小姐喜爱刺绣,厢房便辟作绣房,架上摆着各色丝线、绫罗绸缎,案上搁着未完工的绣绷,绷上是半幅“寒梅报春”的绣样。
往南走就是颐寿堂了,静谧安逸。院子被一道抄手游廊隔作内外两进,外进种着枇杷树,冬日叶落枝疏,却掩不住满院的安宁;内进辟为小花园,暖棚里种着水仙、山茶,凌寒吐艳,姹紫嫣红,这就是老太爷江敬宗和老夫人柳氏所住,江敬宗解甲后深居简出,年轻时上阵杀敌受过严重的伤,如今只待在房中休养生息、颐养天年。
北院听竹轩则住着三房,虽不似主院气派,却也规整雅致。青砖铺地,院墙下种着一排冬青。
这便是江延谙的住处了……
霓霜来了好几回,这听竹轩回回都紧闭着院门,她暂且也没理由进去。
而江霁月却是一个人住在东跨院亭瞳阁,院角搭着半旧的竹篱,篱边种着几竿翠竹,雪压青筠,簌簌落雪敲打着窗纸,他正坐在窗边的案前低头认真写着什么。
那是一个下雪天,霓霜站在院外撑着油纸伞经过,鬼使神差的,她突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
霓霜也想过深夜去听竹轩探查一番,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这荣国公府半夜都有护院来回值守巡查,再加上她并没有夜行衣,此举风险太大,她也就此打消了念头。
因着她一直都是扎着个侧麻花辫,自己也并不会描妆,便一直素面示人。老夫人觉着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乖巧的脸蛋,于是派了个手巧的丫鬟嫣融每日来为她梳头打扮。
江霁月也早为她在衣橱里备下了各式各样的锦缎襦裙,更有狐裘斗篷、羔羊皮披风等物,件件皆是御寒上品;妆镜台上,琳琅满目的玉簪、耳坠错落摆放,珠光玉气映得一室生辉。
少女倚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慢悠悠地抿着茶,细细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
近日,江府上下都在忙着冬日族学的事,不仅只有族中子弟,还收纳了玉京城里一些其他世家大族子女。后日便是正式就学的日子了。
大公子江延谙早已过而立之年,人也整日不见影儿,他并不在族学名目中。二公子江世亭前些年便参了军,如今也不在府中。
而三公子江霁月早在十九岁时就已高中状元,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做到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也不过只用了短短三年。
临近腊月,愈发寒冷难耐,曾经授业的秦夫子年过古稀,不便再在冬日里外出,就只剩下教授经史子集的韩夫子和传授礼法治家之道的何夫子了。因此,杜夫人便让江霁月便亲自来做这科举应试之学的先生。
这些天,他便是在忙备课的事。
见霓霜看着百无聊赖的,杜韵因便也让她跟着去念学。
彼时霓霜听后硬生生地扯出了个笑容。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江延谙,这笔账算你头上。
翌日寅时嫣融就已来了青黛居:“表小姐,该起床梳妆了,若误了早读夫子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霓霜心中有气,但也不会怪罪到一个丫鬟身上,她起身坐在镜台前,神色淡漠,闭着双眼任由嫣融为她绾发饰面。
将近过了一个时辰,霓霜听到她轻声说:“表小姐,可以了。”
少女轻轻睁眼,菱花镜里照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自己的样子。
嫣融为她梳了个双垂髻,将她头顶的头发平分两股,在头顶两侧各盘成一个发髻。
余下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尾微微卷曲,鬓边的碎发拂颊,发丝间点缀着蓝色小花与红色丝带。
镜中的她明眸皓齿,眉眼本是清冷疏离的,可长大后第一次作如此装扮,霓霜眼中微微现着讶异,神情竟有几分柔意和不易察觉的脆弱。她看着被当作世家小女儿打扮的自己久久发愣。
上一次这样,是在什么时候呢。
良久,霓霜问:“会不会太过夸张了。”
嫣融下意识“啊?”了一声,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她的问询,她说:“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发髻,奴婢还想着表姑娘是去族学便还弄得素了些。况且表姑娘您仙姿玉貌,我还这只是为您描了个淡妆。老夫人说您穿的都很素淡,但您也才十六岁呀,四小姐和五小姐日日都饰面得明媚娇俏呢。”
霓霜还记得,鸣雪芽也是如此对自己的。
她有些恍惚。
她早已忘了,自己也才十六岁。
*
冬日族学每日卯时早读,午时休憩,酉时散学。
霓霜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襦裙,或者说是霁青色,颜色像雨后初霁的天空,透出清冷澄澈之感。江霁月为她准备的衣裳都是各种各样颜色的,料子也是上乘品,一眼就能看出质感。
难不成,他真的把自己当妹妹了?
霓霜是第一个来到知书苑的正厅的人,这里有十来个书案桌椅,她径直就走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处,紧接着便趴在案上补觉。
在蝉时院里,她都是日日睡到午上三杆才醒,令萝意这个从不贪觉的人惊诧了好几日。她也说不清为何自己睡意这么多,也许是从前她连睡个好觉的权利都没有吧。
没多久,便陆陆续续来人了。
江家六公子江轻匀是第二个到的。此次族学,除了府中子弟们,还有顺德侯府的大小姐李黎和二公子李渊、应景侯府的二公子范易圣和三小姐范易晓、翰林院大学士家的小公子沈朝以及户部尚书之女裴若琴。江矜宁和江柔溪是最后到的。
厅中男女分座两侧,中间有屏风相挡。
来了几个男子时霓霜便已醒了,一直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实在太吵。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看,院中的古柏覆着厚雪,枝桠间偶有寒鸦惊起掠过。
裴若琴由府中下人带来知书苑,她一袭紫衣,梳着繁复的凌云髻,顶簪珠金凤钗,鸽血红宝石流光灼目。她一双凤目淡淡扫过范易圣、范易晓和沈朝,眼底淬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轻蔑。
她的父亲户部尚书裴关桓可是当今天子的宠臣,区区应景侯府和翰林院大学士算什么。
在玉京,她们也早就互相熟识,在他们向她见礼时裴若琴微微抬着下巴,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霓霜时,她却是在赏着窗外的景,压根没往自己看过一眼。
这是谁?裴若琴从未在玉京哪一次宴会上见过,怎么还会到江家来听学?
此人不说礼数,她来了连头都不曾转过来,裴若琴皱了皱眉,刚想发作,不过又想到昨夜父亲提点过要自己谨慎行事,江家可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因此她抿着唇悻悻地坐上座位,脊背挺的笔直。
霓霜淡淡回过头,这才发觉厅内除了坐在第三排的女子外,其他人都盯着自己看,或讶异、或打量、或不屑。
她平静地回视着众人的目光,只一瞬间,这些人又各自做各自的事,说各自的话了。
“呀,四小姐五小姐来了!”这时本坐的端正的裴若琴突然起身,看着廊外款款而来的两位小姐欣喜道。
夜间下过一场大雪,冬日的清晨白茫茫一片,来人迎着朝雾走来。只见四小姐江矜宁一身石青色织金长裙,身披月白狐裘,乌发一丝不苟地绾着朝云髻,金翠摇旁点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眉峰高挑,眼尾凌厉上扬,薄唇微抿。
她身旁的五小姐江柔溪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眉眼含笑,梳着俏皮的双环髻,髻边插着几支缠枝海棠纹银钗,钗头坠着的小珍珠随着步子轻轻摇晃。一身石榴红绣缠枝莲的短襦长裙,裙摆曳地,走动时裙摆翻飞。
众人向两人一一见礼,江柔溪弯着眼睛甜声地和李黎、范易晓聊了起来,裴若琴则走向四小姐:“矜宁姐姐,许久不见呀。”
江矜宁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她并没有看她,眸光轻扫厅内,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而后她的目光才慢慢移向她,缓缓说着:“是有许久没见了。”
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首座,身旁丫鬟潇儿则为她将纸笔书卷放在桌案上。
裴若琴悄悄撇了下嘴,站在一旁看着她入座的动作,定下心后又将怀中一盒子凑上去:“矜宁姐姐,今日是族学首日,这是若琴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矜宁姐姐笑纳。”
座上人闻言视线斜斜掠过,盯着这锦盒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轻笑了声:“若琴妹妹有心了。”随即她转向左侧的潇儿微微摇头示意,潇儿立马走过去接,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点翠宝石簪:“裴小姐,这是我们小姐的回礼,还请您一定收下。”
裴若琴欣然接过:“谢过矜宁姐姐!”她眼珠忽地一转,突然小声道:“矜宁姐姐,此人是哪家小姐呀。”说着转头看向厅中最后排独自一人的霓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