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救

夜阑风静,桌案上的烛火摇着细碎的光。

霓霜倚在江霁月肩头,睫羽轻垂,呼吸渐匀,清浅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连眉尖的轻蹙都舒展开来,显是倦极睡熟。

江霁月垂眸,目光落她发顶柔软的发旋,指尖轻抬,又缓缓收住,只将原本搭在膝头的手,小心环住她的腰肢。他动作极轻,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微微俯身,便将人打横抱起。

怀中人轻得像缕云,他脚步放得更缓,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至最低,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

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侧脸,江霁月一路避开廊柱与台阶,稳稳走到青黛居,她的房门前。

推门时他以肘轻抵,入内后缓步至床前,小心翼翼将她放至锦被上。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滑落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青年眸光微顿,为少女轻缓地掖了掖被角,立在床前静望片刻,方转身悄声退了出去,合上门时,只留了一道极轻的吱呀声,消散在夜色里。

……

晴光大好,霓霜一觉睡到自然醒。

看着熟悉的青黛居,她的思绪突然空白了一下,而后才想起昨晚不是在祠堂睡着了吗。

那就是江霁月将她送回来了。

霓霜沉默思索片刻,仍是没来由地弯唇笑了。

*

这几日都不见江霁月人影,不过他吩咐宁昭告知了她,他近日都在都察院忙着公事,让她记得按时用膳。

初五一早,江砚辞和江世亭就回了军营。

荣国公府的车马队伍迤逦而行,车帘绣着缠枝莲纹,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

杜韵因携着四小姐、五小姐往京西玉泉山报恩寺进香,她本也想让霓霜一同前去,但霓霜婉拒了,因为她今日要回一次蝉时院。

队伍不算浩荡,却也带了二十余名精壮护卫,腰佩长刀,骑马随行,料想官道太平,万不会出岔子。

待府中无人,霓霜出了公府,疾步回了蝉时院。

数日不见,她的瞳血居也没什么变化,笙阁的大门也仍然紧闭。

辛一一见到她,俯身行礼:“堂主,尊主要见您。”

霓霜淡淡应了声,待他将门打开,走了进去。

温晏安依旧远远坐在高阶之上,她也不见礼,径直坐下倒了杯茶。

“许久不见,在江府过得如何?”

少女头也不抬:“很好。”

男子听后轻笑了声:“是吗?那看来你会舍不得下手了。”

霓霜微挑眉,眸底闪过一丝冷漠:“怎么会,我的命不重要,可小玉还在你手上呢。”

温晏安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实在不行,我就让陆松提前一日将缓解丹给你,你在蝉时院待了这么多年,我也知道其实你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肯为院卖命的,不过你放心,我也舍不得让你死。”

听到某个名字,霓霜突然嗤笑了下,她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不会对江延谙心软的,到时候,你也最好信守承诺、说到做到,将稚婴的解药给我。”

说罢她不想再与他多言,看到他就厌恶得很,便起身出了笙阁。

霓霜欲回瞳血居,她有件重要的事要跟萝意她们说。

刚转过走廊,便看见她俩急急忙忙向自己跑来:“堂主,不好了,杜夫人一行遇到匪徒了。”

原来队伍行至玉泉山后山的偏僻山道,两侧密林中忽然窜出三四十名蒙面匪徒,个个手持砍刀棍棒,喊杀声震得林叶簌簌落。

整个玉京都有蝉时院眼线,寒商作为烬粼堂实际管理者,自然也立刻知晓了这些情报,但她也清楚堂主从不多管闲事的态度,便试探地询问:“堂主,要去……救她们吗?”

谁料霓霜只说:“明日我还会回蝉时院。”而后匆匆离去。

后山密林中,为首匪徒面蒙黑布,只露一双凶戾的眼,挥刀便喝:“此路是我开,留下财帛与女眷,饶尔等不死!”

护卫队正副头领当即拔剑迎上,护卫们也纷纷抽刀合围。奈何匪徒悍勇,且早有埋伏,前后堵截之下,国公府护卫虽拼死抵抗,却渐落下风,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半柱香功夫,便折损了近半。

杜韵因坐在主车中,听得外面兵刃相击与呼喝声,惊得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身旁两个女儿的手。江矜宁吓得浑身发抖,江柔溪眼眶通红,强忍着泪不敢哭出声,车帘缝隙中,能瞥见护卫们浴血相持,却难敌匪徒攻势,眼看便要冲至车前。

危急之际,一道青影自山道拐角疾驰而来。

那人身着青衫,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系着面巾,看不清相貌。□□是一匹神骏的青鬃马,四蹄翻飞,转瞬便冲入战圈。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青影已掠过数名匪徒。她手中并无利刃,只凭一双素手,动作快得近乎残影——左手扣住一名匪徒挥来的砍刀刀柄,稍一用力,匪徒便痛呼着脱手,她顺势旋身,肘尖重重撞在其心口,匪徒当即软倒在地。

又有两名匪徒从两侧夹击,她足尖点地,身形腾空,双腿连环踢出,正中两人肩颈,二人如断线风筝般摔出去,撞在树干上昏死过去。

为首匪徒见状大怒,挥刀直劈而来,刀风凌厉。青影不闪不避,侧身避开刀锋的瞬间,右手精准扣住其手腕,稍一拧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匪徒的刀哐当落地,手腕已被折断。她抬脚踹在其膝弯,匪徒噗通跪倒,被她反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几招便擒服了头领,余下匪徒见老大被制,个个面露惧色,想要四散而逃,却被青影几步追上,或点穴,或擒拿,招式干脆利落,招招制敌,却又留了活口。

不过片刻,三四十名匪徒便尽数被制服,或躺或跪,哀嚎一片。

青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眼扫过目瞪口呆的护卫与车马,一言不发,转身翻身上马。

杜韵因掀开车帘,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与感激:“多谢侠士相救!敢问侠士高姓大名,国公府定当重谢!”

青影勒住马缰,并未回头,她压低声音,只淡淡道:“举手之劳。”

话音落,青鬃马扬蹄疾驰,青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一阵渐远的马蹄声,与满场惊魂未定的众人。

杜韵因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未语。江矜宁抚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母亲,这位侠士好厉害,几招就制住了那些匪徒!”

江柔溪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是啊,看身形似乎颇为纤细,竟有这般本事。”

护卫头领上前躬身,面露愧色:“夫人,属下无能,险些让夫人与二位小姐遇险。那侠士身手卓绝,不知是何方高人。”

杜韵因轻叹一声,吩咐道:“先将这些匪徒捆起来,交予当地官府。清点伤亡,处理后续,回府吧。”

她心中虽满是感激与疑惑,却也知对方无意留名,只得作罢。

行至僻静处,霓霜勒马停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疏离冷淡的脸。

她抬手拂去鬓边沾着的草屑,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方才出手,已是刻意收敛了招式,只凭基础的擒拿与拳脚制敌,料想无人能认出她的身份。

江家人待她很好,又恰好,她也许久未打架了,整日呆在府里被江霁月好吃好喝地养着,出来活络一下也不错。

*

公府车马迤逦入内,轱辘碾过青石板甬道,惊起檐下几只栖燕。

杜韵因携四小姐、五小姐下车时,鬓发微松,神色虽已平复,眼底仍余惊悸。府中下人连忙上前伺候,接过披风与手炉,又听杜韵因吩咐着安置受伤护卫、将押解的匪徒交予府卫处置,府内一时忙而不乱。

霓霜早已回府,此刻正立在抄手游廊的紫藤架下,身着一袭月白绫纱襦裙,外罩浅碧色褙子,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正轻轻拨弄着架上垂落的紫藤枝条,眉眼淡然,与往日待于府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听闻杜夫人归来,她故作疑惑地问:“姨母,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杜韵因见了她,叹了叹,语气中满是感慨:“霜儿,今日若非遇贵人相助,我母女三人怕是要遭大难了。”

江矜宁仍心有余悸,一进府便回房歇着了。

江柔溪靠在霓霜身侧,攥着帕子道:“霜儿妹妹,你是没看见,那伙匪徒凶得很,二三十名护卫都快抵挡不住了,眼看就要冲到车前……”

倏然间她眼中又闪着敬佩:“幸好来了位身手卓绝的侠客,头戴斗笠,身着一袭青衣,几招就把那些匪徒全制伏了!那侠客身形看着纤细。”说着视线落在她的腰间,惊道:“竟和霜儿妹妹看着一样清瘦,可是功夫却厉害得紧,救了我们便策马走了,连名姓都不肯留。”

杜韵因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才压下心头波澜,缓缓将途中遇匪、护卫不敌、神秘青衣侠客相救的经过细细道来,从密林中的喊杀声,到青影疾驰入阵的利落,再到她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一叙说,字句间满是庆幸与感激。

“那侠士路见不平,施恩不图报,当真难得。”杜夫人放下茶盏,目光也略略落在霓霜身上,眉宇间带着疑惑,“只是我瞧着那侠士的身形,竟隐隐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是何人,府中护卫也说从未见过这般身手的江湖人。”

霓霜垂着眸,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色与关切:“竟有这般凶险之事?万幸姨母与二位姐姐平安无事。那位侠士侠义心肠,当真令人敬佩。”

她抬眼时,眼底澄澈,无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旁人的险境,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庆幸,丝毫看不出半点与那位神秘侠士的关联。

江柔溪拉着她的衣袖,絮絮说着当时的惊险,又念叨着那青衣客的厉害,霓霜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应和,适时递上帕子让她拭汗,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破绽。

杜韵因轻叹道:“此次也算劫后余生,回头我便让人去报恩寺添些香油,再为那位侠士立个长生牌位,祈求她平安顺遂。”

“姨母仁善,那位侠客若知晓,定也感念。姨母今日受了惊吓,不如早些回院歇息,府中琐事自有下人打理。”

她点点头,被下人扶着往内院走去,江柔溪仍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奇遇,随在身后。

霓霜立在原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容渐渐隐没下来。

少女抿着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还有两日,这般光景将再也不复从前。

她最恨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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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