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套话

他指的是包裹。

曲择此话一出,花醉州整个人都警惕了几分。

临走前师傅跟她说:“此去京城,包裹你要亲手送到那个人手里,务必妥善保管,谁也不许打开,但若实在逼不得已,或遇什么命案官兵要搜查,莫多相抗,打开便是。”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师傅的样子,很奇怪,就好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一样。

而且就她所知,师傅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可现下她在曲塘经历的,明明就是师傅交代过的。

眼看着肖寻岳就要开口,花醉州赶紧打了个哈哈,右手紧紧扣在那包裹上:“这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颜斐买来玩儿的!都不值钱。”

“哦,”肖寻岳一步步朝她走来,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既是不值钱的玩意,何须用白鹿皮包裹?”

白鹿皮,多为陇右、夷国进贡,乃皇室专属,更莫说那包裹角上的龙纹。

“这是十二年前皇上赏给我的,我想用它装什么就装什么,县令莫不是连这都要管。”

十二年前当今圣上曾带兵来了闻家一次,那年她五岁,只知道他和师傅闹的很不愉快,差点打起来。

后来,那皇帝第二天就差人送来了好些珍宝,但师傅看着还是不怎么高兴。

花醉州一手摸上腰间那把短匕,一步步退着,直到后背抵墙,退无可退。

“这是你的自由,肖某无权干涉,但事关命案,我必须谨慎仔细。”

两个人在那里剑拔弩张,颜斐站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呃,师姑,我什么时候买东西了?”

他这一路上跟着花醉州可谓是颠沛流离,吃的是馒头咸菜,住的是漏风茅草屋,也就到了曲塘,才住了个像样点的客栈,他哪来的闲钱买东西。

此话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不紧张了,一个人好整以暇,颇有几分好笑的看着他,一个人紧紧盯着他,眼里冒着怒火。

颜斐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捂着嘴再不肯吐出一个字。

花醉州:……

肖寻岳低头掩唇,轻笑一声,朝花醉州伸了伸手,意图十分明显。

花醉州转头瞪了他一眼,气的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扔回缙池山。

说你是傻子你还真成傻子了?!

师傅!这就是你临走前只嘱咐我一个人的后果!!

肖寻岳神情一派了然,朝她伸出手,意图十分明显:“娘子,官府办案,还请配合。”

花醉州转头看向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很好看。

紧接着,花醉州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伸出手用了十足力握住了那双手,死活不撒开。

“你!”肖寻岳被吓得愣住,眼睛瞪大,随后隔着袖子,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使劲儿往外抽着手。

花醉州咧嘴假笑着看他,甩了甩手。

事到如今也只能装傻了。

所以说别逼她,逼急了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娘子,你这是……!”肖寻岳胸膛起起伏伏,脸色涨红,周身都蒸腾出几分热气。

“呀,县令,你这伸出手,我以为你要和我问好呢。”花醉州一脸假惊讶,揣着明白装糊涂,干笑了两声。

见他不说话,花醉州又道:“哎呀县令,你这手着实好看,怎么保养的?比我这女儿家还要嫩些。”

“你,你……!”肖寻岳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父亲管教严格,他长这么大,未与女子近过身,也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轻薄过。

“娘子,你不必如此,今日这包裹,我是定然要查的!”肖寻岳脸还红着,却也明白了花醉州的阻挠之意,又往外抽了抽手,仍旧纹丝不动。

花醉州唇边笑意加深,她活了十七年,习武就习了十二年,想挣脱,痴人说梦。

肖寻岳挣扎无果,左手狠狠劈向她的肩窝处,花醉州眼疾手快,伸臂挡下,绕掌压下了他的左手,压在自己右臂下。

两个人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对峙着。

“你打不过我。”花醉州放言,语气毋庸置疑。

肖寻岳盯上她的眼睛,站直了身体:“我确实打不过你,也无意与你争执,只是希望娘子能配合办案。”

骤然!

花醉州左侧袭来一阵风,偏头一看,曲择神情狠厉,手直勾勾朝包裹而来。

她眼神一凛,左脚一踢,狠狠踹在曲择肚子上。

“县令,你这是何意?我无意与官府结怨!”

“本官亦不想与闻家结怨,但凶案要紧,娘子却不配合。”肖寻岳也懵着,他根本没让曲择出手。

肖寻岳摇了摇头,示意曲择停下。

他的话意有所指,花醉州表面平静,内心却是天人交战。

若今日在此与官兵大打出手,只怕日后武举被人大做文章,但这包裹,却又不能打开。

师傅!你到底给了我一个什么烫手山芋!

“这位小娘子,你若真是清白的,就把包裹打开给我们瞧瞧,你这般藏着掖着,反倒让人觉得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曲择站在肖寻岳身后,捂着肚子语气挑衅。

“你!”

花醉州一时语塞,他这话不好听,但说的在理,无论什么原因,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她心里有鬼,不敢打开。

“你们都出去。”花醉州在房内环视一周,目光紧锁在肖寻岳身上,面色不虞。

“阿斐,你也出去。”

颜斐本不乐意,但看他师姑面色不怎么好,也歇了心思,安安静静出了门。

厢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可闻。

花醉州深吸一口气憋了几息,而后缓缓吐出,取下鹿皮包裹放在桌上:“给你看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娘子请讲。”

“如果包裹里你搜不出什么异样,无论你这曲塘封没封城,你都要放我走。”

一刻钟时间不长,现在的城门肯定已经关了,她得提前说清,给自己留条路。

肖寻岳也不急,反问:“若有异样,该如何?”

“不会有异样。首先,我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问心无愧;其次,这个包裹从我接手到现在,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我相信里面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那便请娘子打开吧。”

花醉州缓缓收拳,捏紧自己手里的两道结,这包裹,最终还是被打开了。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古朴的楠木盒子,和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不着雕饰,正面浅浅刻着亭台楼阁和一大片竹林,看上去十分温润,是块顶好的玉。

可是,一个木盒,一个玉佩,为何会让师傅露出那样的神情?又为什么让她专程送到那个人手里?

看着里面的东西,肖寻岳呼吸微滞,指向玉佩:“这是谁的玉佩?”

“我怎么知道,这是我师傅给我的包裹。”

肖寻岳盯着桌上的物什,这玉佩他见过,宋津臣日日戴在身上,宝贝的很,逢人便炫耀,县衙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有这么一块玉,他曾问过,这玉佩到底什么来历,竟宝贝至此。

宋津臣说,这是宫里的宋婕妤赐他的。

宋婕妤,宋津臣的独女。

可若是她不认识,这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包裹里。

是演技炉火纯青还是有人蓄意陷害。

再抬头,肖寻岳眼底又带上几分审视和探究,追问道:“……你当真不知?”

“你这县令好生奇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有必要骗你吗。”

她这人其实很耿直,所思所想一律都呈现在脸上,看着倒不像骗人。

越是如此,肖寻岳越觉得哪里不对。

“娘子,可否让我瞧瞧这玉佩?”

花醉州眼睛微眯,这位状元县令,还想耍什么花招。

“你看吧,就算让你拿回县衙去仔细瞧,我也不可能是凶手。”

肖寻岳没多解释,只点点头,拿起玉佩走到窗边,此时正值辰正,日光大好。

右下角处,浅刻着“曲塘丞宋公”五个字,足以证明玉佩就是宋津臣的。

肖寻岳侧过身,把玉佩翻了个面,平整无暇,光照之下温润非常,是一块完整的玉。

今年春三月,他刚上任,城南就突发涝灾,淹了不少庄稼,曲水岸边湿滑,救灾之时,他不慎跌入河中,宋津臣没有丝毫犹豫把他拉了上来,却也因此,玉佩背面被磕了一块极浅的凹痕。

而这块玉佩,却没有。

所以,这不是宋津臣那一块。

“肖县令,如何?我这里既没有凶器,更无死者的东西,我是清白的。更何况,此行我欲入京武举,若是杀了命官,朝廷岂能用我。”

有理有据,肖寻岳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她,但这假玉佩既然出现在她包裹里,这场凶案必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今日的事,总让他有一种感觉,有人在把花醉州往他手里推,更确切的说,是往大牢里推。

现在的局势,敌暗我明,关于幕后黑手的线索一条也无,甚至宋津臣的线索都断了,暂时不能打草惊蛇,倒不如将计就计。

这趟衙门她是非去不可了。

“县令!不好了!”客房外突兀响起慌张的喊声。

曲择夺门而入,一脸惊慌失措。

门开的太突然,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玉佩还被肖寻岳捏在手里,花醉州愣了一下,赶忙抢过来塞进包裹打好结,挎在身上。

“那不是……宋县丞的玉佩吗?!”玉佩一晃而过,只剩一道残影,曲择却捂着嘴,看上去十分震惊。

宋县丞?那个死者。

花醉州瞳孔骤缩,满脸疑惑,所以,包裹里的玉佩,是宋县丞的?可是,若真的是县丞的玉佩,为什么肖寻岳没认出来,反倒这个小小快班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胡言乱语,你如何证明这玉佩是宋县丞的?”花醉州蹙眉,抱着臂一脸的不信任。

这包裹自从师傅给了她,她就没动过,今日是第一次打开,若这玉佩真是宋县丞的,那不就说明是师傅放进去的吗。

但她师傅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曲择刚想怼回去,肖寻岳却开口道:“曲择,你看错了。”

曲择眉头一动,神情有些疑惑,怎么可能是他看错了,明明……

“你突然闯进来,想上报什么。”

曲择缓着气,磕磕绊绊回道:“县令,城东,死人了!和宋县丞的死状一模一样!”

城东那块多山,还有座年代久远的土地庙,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修的了,破败的很,地也荒的不行,种不出什么水灵菜。

是以百姓们都住在西边,唯有吴耳,哦,还有个怪胎赵合,住在东边,和土地庙做了个邻居。

“谁死了?”

“吴耳。”

宋县丞刚死,曲塘县就又死了一个人,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再这样下去,恐城中大乱。

“走,速回官府。”肖寻岳转身看向花醉州:“娘子,肖某相信闻家家风,是以我也不愿相信娘子会是杀人凶手,只是今早,”

他停顿一下,似是在想什么,说道:“有人揭发,你与凶案有关,烦请娘子随我走一趟。”

“有人揭发?谁啊?谁血口喷人!”

“这个,恕某不能告知。”

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

花醉州恨得牙痒痒,本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也能离城了,现在却告诉她有人告她?那她还给他看什么包裹啊,多此一举。

哪个挨千刀的,敢污蔑她,日后让她知道了,必定叫他长长记性。

肖寻岳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又回过身来凑近她:“娘子,你若是聪明,就该想到和官府对着干不明智,更何况,待真相查明还娘子清白之后,我会全城贴布告示,不必担心名声。”

花醉州脚上钉了钉子,死活不往前迈步。

她本不愿在此多事,但看现在的情况,明显很难收场,思量几番:“罢了,我随你走。”

若想证明清白,走一趟是最好的,只要她还想做官,她就不能有污点。

肖寻岳回忆着那枚玉佩,神色愈发凝重。

这宋县丞一案,只怕不简单。

外头日光大好,斜洒进屋内,肖寻岳身形半掩于阴影之下,半露在光明之内,两股势力交缠不休,把他牢牢锁在那里。

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是白日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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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府衙
连载中雁南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