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佩

“哎你听说了吗,宋县丞死了!”一男人戴着幞头,捂嘴朝身侧的人小声说着。

“真假的?唬人的吧?”

那人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嘴里的瓜子也不磕了。

“啧,我亲眼瞧见的,哪能有假!人就死在西市那个闹巷里,那血流的,都快成河了!”

“哎,可惜了,我们曲塘为数不多的好官啊!那些个官兵,哪个不是横行霸道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辰时那会儿官府贴了告示,咱们那状元县令要一刻后封城,说是为了尽快拿住真凶!”

那戴幞头的接着说:“李兄你不是还要去外地奔丧么,快些走吧!咱这儿的官府办案子,比驴拉磨还慢,半月前城东两赖偷银子的事儿,到现在还没个分说呢!要等这城禁解了,估计黄花菜都凉透了!”

……

“快快快,收拾行装我们走。”

花醉州火急火燎冲回客房,食指弯起,放进口中吹了一声,短促嘹亮。

窗一响,从外跳进来个一身玄衣的少年,看样子约摸十二三岁的样子,叼着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狗尾巴草,一屁股坐在床上。

花醉州把他拽起来,着急忙慌叠完衣服又一股脑塞进囊里。

颜斐抱着臂,跷起一条腿靠在墙边:“师姑,你这下去吃顿饭受什么刺激了?不是明早才走吗?”

花醉州抱起床尾的鹿皮包裹,挎在身上,系了个死结:“刚刚我听说,县里的县丞死了,一刻后要封城。”

“所以……?”

“所以赶紧走啊!”

颜斐一听更奇怪了:“又不是你杀的,这么急干什么?”

花醉州弹了他个脑瓜崩:“你傻啊!城门关了还怎么走?而且我听百姓说,这里官府办案极慢,若等解禁,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早走为妙。”

颜斐瘪瘪嘴,满脸不情愿,却还是慢吞吞的开始收拾东西。

他刚吃饱饭,正是犯懒的时候,现在叫他动弹,嘴里不住的嘟囔:“可是万一运气好,案子早早告破了呢,而且百姓们说的又不一定真……”

颜斐正抱怨着,楼下就传来一阵骚乱,还不时伴有百姓惊呼声。

花醉州趴到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这些官兵,竟然来的这么快!

颜斐还唠叨个没完,动作也慢吞吞的,花醉州眉头一拧便要来揪颜斐耳朵:“还废话!”

她此行除了要进京武举,还要办两件大事,她可耽误不起。

话刚落。

笃笃——

两声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随即便被人从外狠狠踹开,门扉不住颤抖着,发出阵阵嗡响。

声音很大,花醉州弯着的腰一滞,转身冷眼看着堵在门口的一群官差。

为首的约摸四十来岁,不怎么高,跟她身量差不多,那人见着房内乱糟糟的模样,语气吊儿郎当:“哟,娘子这着急忙慌的,准备去哪啊?”

说着便要伸手拿走她肩上的包裹:“包裹都背上了?”

“自是出城。”花醉州眉眼带上不耐,侧身躲过他的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官差的手顿在空中,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啧,只怕是不行,想出城您还得先过了我这关。”

他伸手摸进袖子,一抖:“诺,符牒,这城中出了起命案,现特奉县令之命前来搜查,配合一下?”

说罢,也不管人是否回答,便朝后面的人一挥手,放声道:“搜!”

花醉州蹙紧眉头,直觉不对,她的客房在二楼第一间,这些官兵冲进客栈就直奔她这里,一层的客房却没人去搜。

绝对有问题,心里暗骂一句,花醉州一手撑住门板,挡住去路,身体靠门边,语气泠泠:“慢着,凭什么先搜我这儿。”

那人动作一顿,偏头看来:“呵,娘子,这整间客栈,独你一人携有兵器,过所上可都有记录的,莫非心里有鬼啊。”

他语气嚣张,一听就是当地头蛇当惯了的:“况且,我想先搜哪就先搜哪,奉劝你别多事,耽搁了县衙的差事,你能担得起责?起开!”

说完就一把扒拉开花醉州拦在他面前的手。

过所……也许是她多想了?

花醉州瞧了瞧窗外的日头,估摸着离封城应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也罢,反正她清清白白,搜便搜了,也费不了多久。

只是此人太过无礼,不教训一下实在气人。

她面不改色,往边上撤步一侧身子,借着门边遮挡扔出一枚铜钱,不偏不倚打在后膝,那官差趔趄着往前倒去,面朝下摔得四仰八叉。

跟在他屁股后的人也被吓到,哆哆嗦嗦一句话不敢说,挤在楼梯口拔刀虚张声势。

花醉州心里冷笑,先让他在地上哀嚎几声,才装模作样的蹲下来:“哎呦呦,可没摔疼了官爷吧?这门槛也太不懂事儿了……”

她还装着呢,那官差却推开她的手,手脚并用爬起来,啐了一句“你大爷”,下一刻,狠狠拔出腰间挎着的刀,抬手便要向她砍来。

花醉州退后一步,冷眼看着他的动作,正打算拔出腰间的匕首,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曲择,不得无礼。”

花醉州回头一看,一席圆领窄袖深绿官袍,腰束银带,长身玉立,气质清冷疏离,眉目灿若含星,倒是个玉面郎君。

“县令。”曲择见了人,慌里慌张的收回刀,拍拍身上的尘土,恭敬朝他拱手。

县令?这人是曲塘县令?

花醉州愣了愣,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县令,莫不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肖寻岳瞟了曲择一眼,直把人看的心里没底,又转头看向花醉州,身着翻领窄袖缺骻袍,腰束蹀躞带,脚蹬鹿皮靴,乌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尽是英气,一把短匕在她指间翻飞,像是活物一般。

“我乃曲塘县令肖寻岳,御下不严,还望娘子见谅,其他的进屋说?外面人多眼杂,恐多生事端。”肖寻岳眸光锐利,却是商量的语气。

清晨客栈本清冷,可官兵一来,看热闹的民众也越聚越多。

花醉州盯着他的脸,肖寻岳,她听说过,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背后还有庞大的肖氏一族支持。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她还是个老百姓。

花醉州照旧冷着脸,侧身让出一条路:“县令言重了,请。”

肖寻岳踏过门槛,入眼便是花醉州放在桌上的剑,剑鞘如冰似雪,寒气逼人,剑柄刻着个“闻”字,清晨光一照,熠熠泛着光。

闻家人?肖寻岳不动声色缓缓靠近,仔细瞧了瞧,没看错,果然是留霜剑。

广陵闻家,人称武林第一家,家主闻远道实力强悍,当年年仅十三,就敢一人一剑闯江湖,后凭借闻家那失传已久的绝技“醉九州”荣登武榜第一,至今未掉榜。

江湖传言,十五年前,他在山下捡了个两岁孤女,不仅收为关门弟子,还把自己的留霜剑给了她。

如此看来,她便是传闻里那位孤女了。

肖寻岳瞥了眼床榻,几个包裹堆在一起,正收拾到一半:“娘子这是要入京?参加武举?”

花醉州起了兴味,反问:“你如何得知?”

“我曲塘地处运河拐点,连接京城和各大水系,各路商船都要在此处转运,是入京之路的首选;再者,桌上那剑便已说明娘子的身份,三月后便是武举之期,此时入京,某想不到别的理由。”

花醉州摸摸留霜,脸上神色不见起伏,点点头:“你说得对。”

当年,大师兄死后,她便立志,日后要当个大将军,承其遗志,保家卫国。

师傅知道了也只是问她:“你到底是想保家卫国,还是为你师兄报仇?”

她那时才七岁,但她也明白,战场生死,皆由天定,所以她说:“保家卫国。”

师傅的表情很奇怪,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吧,师傅支持你。”

她声音很轻,没几个人能听清。

肖寻岳却听了个一清二楚,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可据我所知,闻家百年之前就已宣布避世,后世子弟不得入朝为官,娘子却要武举?”

花醉州动作一顿,眉眼微微压低,差点忘了这一茬:“县令何意。”

肖寻岳紧紧盯着她的神情:“就是在想,娘子未来,会是何种境遇。”

是如愿当上将军,还是被逐出闻家。

她紧了紧肩上的鹿皮包裹,笑着:“这就不劳县令费心了,不是要搜查吗?请吧,早点查完我也好早些上路。”

肖寻岳朝曲择使了个眼色,自己则仔细探查起这间客栈。

此间虽说是上厢房,但空间却不甚大,门一进来便是一张四方桌,左侧放着床榻,床脚放置妆奁台,台上开着一扇房内唯一的、窄小的窗户。

这窗只有一臂长,半臂高,除非身量与几岁孩童一样,不然若想进入,不太可能。

肖寻岳支起窗户,隔着一条街便是宋津臣死的那处早市,从发现尸首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到现在仍是人满为患,都凑着想看热闹。

“这二楼,视野倒是绝佳。”

“县令是在怀疑我?”

肖寻岳眼神向下掠过窗棂,不由一顿,看来,这世间有的是高手,纵是这般窄小的窗,也能有人随意进出。

“本官也不想怀疑娘子,只是方才有人来过。”那窗棂上的脚印还很新,分明是刚刚留下的。

脚印?花醉州歪歪头,神情疑惑,环顾一周,却没在房内找到颜斐,这才反应过来,许是刚刚官差来之前他就跳窗出去了:“是我师侄。”

“师侄?”语气明显是不大相信。

“谁唤小爷!”窗边掠起一阵风,随即便是一张放大的稚嫩少年的面庞,把正在妆奁台探查的曲择唬了一下,吓得连连后退。

其实他是故意的,谁让他刚刚欺负他师姑。

花醉州眼疾手快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咬牙切齿囫囵吐出一句话:“出去也不知道把脚印擦了。”

“嘶!师姑!你下手也忒狠了!”

肖寻岳没管他俩的交谈,暗自打量着颜斐,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少年单薄的身形,和他师姑差不多高。

可他刚刚翻窗而入,却毫无阻滞,肖寻岳心底的疑虑更添几分,朝颜斐扬了扬头:“脱鞋。”

此话一出,颜斐满脸震惊,缓缓扭头看向他。

“我需比对脚印。”肖寻岳催促道。

“你,怀疑我?”颜斐食指指向自己,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小爷我光明磊落一身正气,我怎么可能杀人!”

“有没有可能,要比对过后才知道。”肖寻岳语调无波,倒也是脾气好,不生气。

颜斐捏着袍角,愣是把衣服捏出了两朵褶花,也没蹲下身去,放着狠话:“我颜斐清清白白光明磊落,脱鞋是不可能的……”

花醉州听着他说的车轱辘话,右眼皮不禁跳了跳,这小子,不把事情闹大他不舒心是吧?

“脱。”花醉州一个巴掌糊在他后脑,“你还是不是江湖儿女了?怎的这般忸怩做派,人家县令这是要还你清白!”

门口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都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时不时指着他笑两声,露着刺眼的大白牙。

颜斐看看花醉州,又看看肖寻岳,牙齿咬的咯咯响,一脸羞愤,弯下腰狠狠拔下鞋子扔出去:“……欺人太甚,拿去拿去!”

肖寻岳脸色变了变,迅速侧身一躲,那鞋子不偏不倚砸在曲择手里。

好险,差点砸到他。

肖寻岳暗暗松口气,吩咐曲择:“细细比对。”

而颜斐脱了鞋,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脚有点凉,低头一看,大脚趾露出一半,倔强的在空中动了动。

曲择捧着他的鞋,瞧见那情景,一下没憋住,捂着肚子笑起来:“哎呦!我说你怎么不情愿呢!原来是袜破了!哈哈哈哈哈!”

“你!”

十三岁的少年单脚立着,脸上一阵黑一阵红,靠在花醉州身边,悄悄把脚往后藏了藏,脸上满是委屈尴尬。

这几日赶着行路,把他最后一双袜给磨破了,今日还没来得及去买。

这大庭广众的,全曲塘百姓都堵在门口看热闹,他和穿个里衣当街狂奔有什么区别!

但他又不知道该怼一句什么才能不落下风,手指抓着衣服搅来搅去,差点把衣服戳个洞。

正难堪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抖,往旁边一看,师姑早就憋的脸都红了,笑的一抽一抽的。

“师姑!”颜斐忿忿叫着她,试图唤醒她的良知,花醉州清了清嗓,颜斐这混世魔王,在闻家那会儿,除了她就没人管得住。

今儿一遭倒是让他吃到瘪了。

肖寻岳径直坐到桌边,只叫了一下他的名字:“曲择。”

这一叫,曲择瞬间噤声,收起脸上的笑,头也不抬的跑去窗边比对脚印去了。

肖寻岳拂拂袖,瞟了一眼他的背影,这曲择今日怕不是被夺舍了,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花醉州,本官且问,你为何偏偏选择今日离开?”

话题跳转太快,花醉州哼笑一声,回道:“今早在楼下用饭,有幸听闻贵县雷厉风行的办案之风,实在是,有些胆寒。”

肖寻岳动作一顿,似是被戳中了痛点。

但她说的不错,曲塘积弊太深,他上任不足一年,许多地方都来不及改进,也因此和宋县丞吵了数次不止。

“曲塘积弊久,但此案,我定尽早勘破。”

花醉州抱臂:“哦,那祝你成功?”

肖寻岳没回话,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这次,必须得把此案办的漂亮,既是要还宋县丞一个公道,也要整顿这乌烟瘴气的曲塘县衙。

恰在此时,曲择拿着鞋子丢回给颜斐:“县令,比对过了,确实是他的脚印。”

然后靠近肖寻岳耳边,声音却没有放低,指了指花醉州肩上挎着的鹿皮包裹:“县令,都查过了,房内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

呃呃呃我要为颜斐正名!

其实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屁孩,一点也不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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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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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府衙
连载中雁南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