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曲择

“真是的,明明是师姑灌醉的,还得我送,重死了!”

肖寻岳这人虽看着清瘦,没想到扛起来比起一个壮汉也分毫不差,更别说人还醉着,自己根本走不了路,颜斐比他矮一个头,愣是废了好大力才把他送回官舍。

颜斐架着他磕磕绊绊的走到榻边,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拿开,肖寻岳没了支撑,就好像没了骨头似的,一下子倒在榻上,却不小心闪到了颜斐的脖子。

“哎哎哎!”颜斐叉着腰,一只手护在脖子后面。

“这来了曲塘,反倒成苦力了!”颜斐龇牙咧嘴吐槽着,揉捏着脖子。

肖寻岳倒在床上,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听也听不清,颜斐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便把他手脚摆正,头扶到枕头上,然后有模有样的作了揖,说道:“得嘞,县令,您歇着,小的先退下了。”

肖寻岳脑子晕乎乎的,耳朵阵阵嗡鸣,没力气去管颜斐。

只是想着,这仙人泪,好生醉人。

等到房间重归于静,肖寻岳缓缓睁开眼睛,床幔花纹简单,他看着却似有重影。

“你活的这么一板一眼,不累吗?”

耳畔总是萦绕着花醉州的话。

他当然累,父亲期望太高,总是压的他喘不过气,从小到大,他步步谨慎,稍有行错踏错便是家法伺候,但他无论做到多好,父亲总也不满足。

哪怕他现在当上了状元郎,父亲也觉得,他不应该选择去当一个小小的曲塘县令。

酒劲一上来,头疼的厉害,肖寻岳侧躺着,偏头闭上眼,不自觉缩了缩手,眼尾有一点泪滚落,洇湿了枕头上那大片的忍冬。

娘,阿奴的手心,真的很疼。

他想。

*

“啪嗒——”

下雨了。

花醉州看着衣袖上被沾湿的忍冬纹,嘟哝着“见鬼”。

怎么突的下雨,毫无预兆,幸而没下几滴便停了,要不然只怕要被淋成落汤鸡。

夜色黑沉,月暗星也稀。

花醉州看看眼前破旧的房屋,又低头看看肖寻岳画的那幅地图。

嗯,没错了,就是这里。

这房子小且旧,一扇木门吱呀吱呀吊在门口,感觉不堪重负,多土少砖的墙体生了许多虫洞,愣是像一堵危墙,屋内的光也不甚亮,比起其他人家的烛火暗了不止一星半点。

嘶,这县衙的差事也忒苦了些,怎么住这么破的房。

花醉州暗暗咋舌,飞身一跃上了茅草屋顶,先环视了一周,却并未探知到有其他高手的气息。

奇怪,周平当时声音虽小,但是她听的清清楚楚,难道是走了?

花醉州扫了扫四周,确认真的没有其他人,才用匕首轻轻扒拉开密实的茅草,往屋里看着。

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两张小床,一张矮小的木桌,三个木凳,再无其他布置。

不应该啊,曲塘本就富裕,县衙年付雇值怎么也得十五石粮食了,绝不至于贫穷至此。

一老妪仰躺在床上,头发梳的光亮,衣着虽简单但干净,只是她面色发白,手使劲按压着胸口,口中不住呻吟着,似是十分痛苦。

这是怎么了?心口发疼?

正疑惑着,木门吱呀响了起来,一人影出现在门口,身上有一丝血腥气,那人在门外脱下外袍,又仔细嗅闻,确认身上没了血气才进屋。

花醉州定睛一看,是曲择!

再过会儿天就亮了,他怎么才回来?

“娘,今夜之事,没有吓到您吧?”曲择走到屋内老妪床前,轻声道。

那老妪睁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十分痛苦:“儿莫怕,娘没事。”

曲择语气带着几分气:“娘放心,儿日后一定捉到今晚那贼人,为娘报仇!本来这病就快好了的,他这一恐吓,又不知得何时才能有起色了。”

贼人?看周平满身的伤,曲择口里的贼人,想必定是在说周平了。

老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却不小心翻出几缕白发,都是近年新长的,她看着扎眼,越发觉得心疼:“儿啊,娘对不起你,娘本就没什么用,老了还得病拖累你……”

“娘,你别这么说,来,这药温度正适口,娘喝了就好了。”

那老妪却偏过头,眼里含泪,一副不愿喝的样子:“我这心疾,治不好的,短短一年,我都把你拖累成什么样了,这家里何时如此简陋过?你别再给我治了。”

心疾?

花醉州拧紧了眉,原是得了心疾,这病本就难治,之前听师姐说,一副方子就要花好几两,在抓抓药,就可抵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怪不得他家里看着如此贫穷。

只是没想到,这曲择竟然还是个孝子,和今早客栈里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不,娘,这几日喝的药不是已经有成效了吗?您继续试试,说不准能好呢?”曲择声音带上些哽咽,舀起碗里的药汁,执拗地往他母亲嘴边送。

他爹已经早死了,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

那老妪看着曲择,眼里也满是不舍,她自小身体不好,曲择是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独子,她怎会舍得留他一人在世上,可是她不想再拖累儿子了。

“娘。”曲择的手又往前送了送,恳求道。

老妪眼里闪着泪花,罢了,她就喝这最后一次。

曲择喂完药,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慢慢从病痛中剥离,直至睡着,才熄了灯,在他母亲床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悄无声息推开房门,拿上一个铁盆和一大包东西往后山的树林走去,一路上还左顾右盼的,甚是心虚。

花醉州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犯着嘀咕,悄悄跟了上去。

曲塘整体地势低平,山也低,不多时花醉州就跟着曲择到了山腰处。

一大片空地,没有草也没有树的空地。

但是那空地上却突兀的鼓起一个小土包,前面立着一个木牌,但是上面却没有字,夜色里看着有些渗人。

曲择拿过铁盆,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纸钱?!

花醉州从小习武,目力甚佳,她不会看错。

她捂紧嘴,忍着不发出声,却见曲择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盆里的东西,然后对着土包一下下磕头。

他压低声音,抖着嗓子说:“我曲某,曲塘县平江镇人氏也,今铸下大错!罪该万死!宋县丞,您大人有大量,我不求原谅,只求让我免受牢狱,能在母前尽孝,养老送终啊。”

曲择泪流满面,重重磕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自知,罪孽深重,待母寿尽,愿以死谢罪!”

稍稍平复了心情,曲择一边往盆里扔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就好像在唠什么家常一般:“宋县丞,看在我母亲患有心疾的份上,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我实在是没钱了,但我不能看着我娘被病痛折磨死啊,您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花醉州听的断断续续,却能拼凑出大概。

和肖寻岳猜的差不多,这曲择确实是为了自己母亲,只不过,他也许不是被人胁迫,而是心甘情愿。

她紧握着拳,四指重重碾在树上,为了拿钱治病,便要杀人吗?那他这份担着人命的孝心,未免也太沉重了。

若他母亲知晓这一场祸事竟是因自己而起,只怕是余生都会陷在内疚自责里,甚至恨不能现在就死。

她强忍着怒意,没有上前阻止,祭奠亡者,是他曲择该做的,坟前赎罪,也是该做的。

只等盆中火燃尽,风扬起灰烬,轻轻飘在那个土包上,没人知晓,亡者到底有没有原谅夺走他生命的人。

曲择直起身,抹了抹泪,他自问胆小如鼠,可是为了母亲,为了能有银钱治病,他不得不这么做。

曲择没有清理铁盆,把那包着东西的布也扔进去,点起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火势渐大,扭曲了他的脸,曲择隔火望着坟,神情带上些坚定。

宋县丞,不要怪他,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曲择最后磕了三个头,端起铁盆,赶在天亮之前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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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府衙
连载中雁南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