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子商”三个字很普通,但是从她口里说出来,就好像变成了一块烙铁,烫的他浑身一震。
肖寻岳看了看被云遮住一半的月色,心里只有庆幸,幸而不怎么亮,她看不见他此刻的不自然。
转身正想逃,院墙边突然响起一声,好像是有人砸在了院子里。
两人赶过去一看,那人趴在地上,带着血气,气息微弱。
“周平?!你怎么伤成这样?”肖寻岳把他翻过来,扶着他的头。
周平伤口多且小,心口处还有一道致命伤,他半撑着眼皮,声音断断续续,一喘一喘的:“郎君,曲择……有问题,有高手……”
“行了,你先别说了,我去找大夫。”
花醉州一把拉住肖寻岳:“城中已宵禁,你现在去找大夫,不就暴露了今夜窥视曲择的是你的人吗?照样会打草惊蛇。”
“可周平伤的如此之重,我……”肖寻岳语气焦急,花醉州打断了他。
“你别急。”
花醉州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棕色药丸:“来,把这个吃了。”
“这是……?”
“我师姐做的药,可保他一命,另外,颜斐是我师姐的徒弟,你若信得过,可以找他医治,万一找了外面的大夫,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好了。”
她的师姐?
肖寻岳倒是有所耳闻,都说闻远道有二子一女,长子十年前战死沙场,自那之后次子就变得不学无术,他那女儿也只喜欢侍弄草药,不喜习武,平日时不时就下山义诊,久而久之,医仙圣手的名号就越传越远。
“……多谢。”肖寻岳面色稍缓。
“说好了合作的,你的人,我岂能见死不救。”
花醉州笑道:“不过,肖子商,你现在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肖寻岳作了个揖,神情认真,一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样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阿醒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花醉州笑了笑,往他那里稍微倾了倾身子:“你刚刚叫我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肖寻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阿醒?”
花醉州笑意更甚:“嗯嗯嗯!”
这肖古板,她还以为今日之后,得好些时日才能让他接受呢,没想到这么快就主动叫了她的小字。
她笑的晃眼,肖寻岳慌乱的眼神四处乱瞟,转而扶起周平:“我先把周平扶回去休息。”
花醉州点点头,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周平往偏院走去。
周平伤势过重,吃了药就昏睡了过去。
“我叫阿斐来。”
花醉州弯起食指吹了个口哨,屋顶传来一声闷响,下一刻,颜斐就从窗外跳了进来。
肖寻岳瞧着他的身手,问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跳窗?”
颜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捋着莫须有的胡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话本子里的绝世高手都是这样的,从窗而入,救人于危难之中,而后,不留姓名。”
“噗。”
花醉州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师姑!你怎么笑话我!”
花醉州忍住笑意:“好了,绝世高手,这里有一位伤者,需要救治,你看看?”
“他受伤了?”颜斐蹙起眉,三两步走到榻边,看了看眼白,又搭了把脉。
“伤这么重……”
“怎么样,能治吗?”肖寻岳问道。
颜斐点点头,脸上又带上一些骄傲的神色:“当然能治。”
肖寻岳悄悄靠近花醉州,小声说:“我怎么,有点紧张。”
花醉州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他看着吊儿郎当,医术真的还不错,相信我。”
肖寻岳深吸一口气,但愿,但愿。
果不其然,颜斐顿了顿:“但是吧,他中毒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所以……”
“你能不能别大喘气。”花醉州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中毒?城里的大夫能看吗?”肖寻岳追问着。
“我的医术虽远不及师傅,但我把脉能把出来,此毒凶悍,绝对不是常见的那几种毒,所以……”颜斐还是第一次见肖寻岳这么紧张,也不想让他再次失望。
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有些静默。
师姐给她那瓶药,号称可解百毒,照颜斐这么说,恐怕这药对周平是没什么用了。
“师姑,如果我师傅来了,一定可以救的!”
人命关天,花醉州仔细回忆着她师姐的行踪:“师姐……我记得,她最近在寥州毒家修习,寥州离这里不远,坐船的话,应该三天就能到。”
都说医毒不分家,寥州毒家就是这样的存在,毒家子弟,人人医毒双修。
家主毒阜琇,是一个极为美艳的女子,用毒也最是狠辣,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解开她下的毒,但同样的,只要人还有半口气,她都能救回来。
所以,那里有医痴,也多的是毒痴,像她师姐这样的医痴,最喜欢拜入毒家门下了。
“足够了!我会封住他的穴位,控制毒素蔓延,撑五天完全没问题,只是这五天不能下床。”
花醉州看向肖寻岳,肖寻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明日一早就给师姐传书。”
“为何要等到明日?”
“毒家有一个巨大的情报组织网,每座城城外驿馆,都会有他们的人,但是,马上就丑正了,就算是探子,也得歇下了吧。”
“咳咳,有道理。”肖寻岳掩唇咳嗽两声,今天事赶事,他都快忘了时间了。
颜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蜀中锦织就的包裹,里面躺着两排银针,映着烛火的光,一闪一闪跳动着。
他转过身,说道:“师姑,县令,我现在需要静心施针,你们两个半炷香之后再进来。”
花醉州和肖寻岳对视一眼,点点头,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两人站在门外,月亮不知何时被掩盖上了,一颗星星也没有。
看样子,估计是要下雨。
肖寻岳还一脸担忧的看着那扇门:“颜斐,能行吗。”
见他神情紧张,花醉州拉着他把人往下一压,坐在了门前台阶上:“肖子商,你知道县衙里有关于你的谣言吗?”
“我的?谣言?”肖寻岳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转移话题,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了。
“嗯,有人说,宋县丞一案,八成和你脱不了关系,因为你与他政见不同,而且经常互相讥讽。”
“政见不同?何人信口雌黄?!”
宋津臣为人老派,他在政事上提出的一些新见解,宋津臣大多不太能接受,但会努力去理解,并切实考虑实施性,说他们两个政见不同互相讥讽,简直是污蔑了宋津臣这一代清官。
花醉州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反正是你衙门里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估计是有人想要借舆论压倒你,毕竟,宋县丞有一个得宠的女儿,又在你的辖区出了事。”
闻言,肖寻岳紧皱眉头,这么说来,是他肖家有了仇人?
“多谢提醒,此事我会注意的。”
花醉州点点头:“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现在谣言还不成规模,你及时阻止,来得及。”
她继续说道:“所以你明白了吗,咱俩是一伙的,都是被人陷害的可怜人,甚至有可能是同一个势力。”
“所以颜斐,一定会尽全力救周平的,若他的医术你实在不放心,那我师姐的药,你可放心?”
肖寻岳怔怔地看着她,所以她说这么多,就是在告诉他,让他放心。
花醉州取下腰侧挂着的酒葫芦:“看你愁眉苦脸的,仙人泪,喝点儿?”
她平日里一发愁,就会喝酒。
而仙人泪就是她最喜欢的酒,入口醇香不苦,唯一的缺点是不好买。
葫芦制成的酒壶,封着口,但肖寻岳还是能闻到飘出来的酒香。
他带着几分好奇多闻了闻,迟疑着摆摆手:“家父不让后辈饮酒。”
花醉州脸上的笑一僵:“所以,你从未喝过酒?”
“是。”
得到肯定回答,花醉州满脸讶异,不禁起身绕着他仔细瞧了一圈,像在看什么新鲜:“早就听闻肖家家风严正,没想到却是连饮酒都不让,你过的就是这种苦日子啊?”
在她眼里,人间乐事,莫过于饮酒吃肉,看遍山川美景,不让她喝酒,简直像断了她一条胳膊一样难受。
苦日子?肖寻岳一愣,从小父亲便教导他,为人臣子,克己复礼,守身守心,一切诱发私欲之物,皆为虚妄,譬如酒、食、财、色,为君子者,应摒其弊,溯本源。
以前阿娘跟他说,她还在外祖家的时候,爱饮酒,爱珍馐,做什么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不爱习武,外祖不会强逼,她爱做点心,外祖更不会阻止。
但自从嫁给父亲,便日日因为饮酒争吵,父亲说,饮酒是人的私欲在作祟,为了断绝她的私欲,他把阿娘关在后院,不让她出门,还把她珍藏的酒全摔了个粉碎。
在府里,只要是有父亲在场,他就见不到母亲的笑脸,最后在他十岁那年,阿娘因为外祖一家的死讯,郁郁而终。
后来,他若敢表现出一丝对父亲的忤逆,都会被藤条打手心。
日子久了,他慢慢觉得,酒很苦,钱很重,食物单调,世间姿色寡淡,也就渐渐习惯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有口腹之欲,现在做了官也很少与同僚走动,所以在曲塘,也就只有宋县丞和杜县尉愿意亲近他,其他官员都不愿与他来往,在他们口中,他就是个异类。
“话说,你活的这么一板一眼,不累吗?”花醉州忍不住,拔开塞子灌了口酒,问道。
一板一眼……
累吗?
他不知道。
花醉州看着他脸上迷茫的神色,心里暗叹,世人皆道,肖家郎君,锦心绣口,仪表堂堂,乃仙人遗世,谁能想到连酒都不能喝呢。
“唔!”
趁着他还在愣神,花醉州捏开他的嘴,灌了几口,然后压上下颌手动闭嘴。
肖寻岳没料到她的动作,酒液不容抗拒的滑进喉咙,香气瞬间溢出口腔,一路蔓延上鼻子,熏得他有些醉呼呼的,但舌尖却久违的品到一丝甜。
他发着懵,听到花醉州在旁边快活的笑声:“怎么样,好喝吧?”
“你,我,我不能……”
“嘘!”花醉州不喜欢听到那句话,迅速竖起食指不许他再说。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今天晚上喝酒了,你爹远在京城,他还能梦中惊醒,快马加鞭赶来曲塘打你一顿啊。”
夜风阵阵,县衙里种着的木芙蓉开的正好。
咚咚——
肖寻岳的心怦怦直跳,蓦地,笑了。
阿醒没骗他,这仙人泪,果然好喝。
肖寻岳第一次喝酒,有些不胜酒力,喝了两口便头昏脑涨。
恰巧颜斐推开了门,嘱咐道:“人没事,但是睡过去了,估计得明日午后才能醒,这段时间就别去打扰他,明日一早我再来施一遍针就好。”
花醉州回头应了一声,肖寻岳却坐在地上,歪歪扭扭,颜斐这才注意到,一屁股坐下,看着他酡红的脸,语气惊讶:“肖县令这是,喝酒了?”
“我灌的,你不许说出去!”花醉州坐在另一边,威胁道。
“我说这个干什么啊,师姑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我太伤心了!”颜斐手握成拳,捂在胸口处捶了两下,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花醉州懒得理他:“装。”
颜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瓜子,边说边嗑:“师姑你这就不对了,我这明明是对你的控诉好吧。”
花醉州叹口气,问道:“你刚刚说,周平得明日午后才能醒?”
“对。”
“还能再早点吗?”
颜斐挑起眉:“嚯,再早点?你怎么不说让他早点死。”
花醉州罕见的没有还嘴:“不行,我得去一趟曲择家。”
她刚准备起身,肖寻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花醉州还以为他又要阻拦。
肖寻岳却半睁开他那醉眼朦胧的眼睛,说:“阿醒,千万小心,早些回来,天,天快亮了。”
花醉州愣了愣,一笑:“好。”
正准备走,肖寻岳却还没松开手:“还有,曲择,有嫌疑,要,依律抓捕。”
这人,都醉成这样了,还想着规矩呢。
但花醉州这会儿的脾气格外好:“好,我知道了。”
颜斐嗑瓜子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他俩活像看见鬼了,说起来,师姑还从来没对他这么温柔过呢。
颜斐伸出手,在花醉州眼前晃了晃,说:“你是哪来的精怪,竟然敢上我师姑的身!快给我滚下来!”
“哎呀去去去!”
花醉州扒拉开她脸前的手,说:“他我就交给你了,你把他送回去,我现在就去会一会这个曲择。”
她是他的规则之外。(纪念肖寻岳第一次出格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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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