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为什么我还没能成为一个积极乐观敞亮的人呢?我的心灵,你说说看,好吗?”小雪人期待心灵能回应她,可心灵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沉默,她无奈叹讲,“你一定也不知道吧,不然你会主动告诉我……”巨大的疑惑和无奈凝雾般将她困阻,心灵在黑雾里迷失了方向,眼里的微光渐渐黯淡,喃喃道,“我一直在思考,为了弄明白,努力让自己活着,可为什么还是没能成为一个积极乐观敞亮的人呢?为什么?因为做人只需要活着,并不需要成为一个足够好的人吗?可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是这个原因。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太年轻,经历得太少,修为不够吗?不,应该也不是……”面容凝滞,望着雾沉沉的大海,眼泪在眼眶打转。多希望能看到一点光,看到一缕希望啊!
这渴求使她浑身滚烫,心脏烫得乱了跳动的节奏,眼睛烫得融化出一片泪雨,雨水齐齐掉进海里,无声无息……多希望能看见一朵花,一只鸟,一棵树,一个人,一辆车,一艘船,一架飞机……还想看到更多更多,看到一座城市,一个世界,整个宇宙!想看看从前看过的那个世界,也想看看至今还没见过的新世界!可眼睛只会流泪,什么都看不见,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海上,不知道海的尽头在何方……只感觉仿佛出生前在母亲身体里的大海中探索一般,用尽所有气力,想要探寻出一条光明之路。那光明之路的最初是生命的大声啼哭!是母亲明亮眼神爱的关注!可她没有母亲,没有爱的关注,只有孩子般地大哭!
她孩子般地大哭起来,如同刚出生的婴孩,又慌又怕又无措……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像雷电像暴风像山崩,致她绝望又混乱、焦急又无措、无措到只是专注地哭……直到用尽所有力气哭到无法再哭,才渐渐止住哭泣,呆呆抽噎着……身子绵绵的,脑袋懵懵的,眼睛蒙蒙的,耳朵嗡嗡的……嗡嗡嗡……嘤嘤嘤……那嗡嗡嘤嘤声竟隐隐像是另一个婴孩在啼哭!是谁在哭?简直快要叫破喉咙!她好奇地抻长了脖子,警觉地举目四周,光线昏暗得像深邃的夜,从前见过的无数个相似的黑夜。幸好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哭声,慰藉了她的孤独和惶恐,如同在她小时候,在漆黑孤独的夜里,总期望能听见窗外的火车声,想到火车上有火车司机很多乘客,而安慰自己并不孤单。
曾经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她无数次强烈渴求过,也深深喜爱过火车,而现在她真希望能再见见火车!真想再见一次啊!不管那火车是从天上飞过去,水里游过去,风里飘过去,还是从她身上碾过去……只要那火车是为她而来,她就不在乎它是怎样来怎样去,不管它是什么模样什么属性。不由又回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静默又长久地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好似一幅画的世界,那幅画里有:一大片草地,一大片绿了黄又黄了绿的草地,可从来都没看见谁来过这里。她喜欢草地上那更大一片的奇妙天空,漂亮的云彩一会儿变一个样,没有云彩时天空又湛蓝如海。草地和天空交接处是几条长长的铁路,冒着滚滚白烟的红色大铁轮火车,拖着长长的身子和尾巴,轰隆隆地跑过来又跑过去。天黑时,草地上一片漆黑,夜空繁星又小又暗,铁路边一排照明灯却又大又亮。从噩梦中独自醒来的夜里,只要看见远处那排照明灯,或是恰巧听见有一辆火车正呼啸而过,她就总能获得慰藉,告诉自己一切安然无恙,继又安心睡去。
回想过去的静默和喜悦,心灵和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她更仔细聆听着那婴孩的哭声。听!那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正朝她飞奔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亮到好似火车隆隆声!再一听,“呜——呜呜——”竟是火车汽笛声!火车头上的探照灯晃动着,正穿过黑色浓雾,朝她迎面驶来!她紧盯着那团灯光,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光就消失了。那光渐渐发亮,变成光束,刺入她的眼睛!那光更亮更白!亮如白昼!像猛兽的大嘴!将她整个吞噬!
她害怕得闭上眼睛,把自己藏进黑暗,以为自己非死即伤……不明状况,不敢睁眼……直到耳朵渐渐恢复听觉,又听到婴孩的哭声,并且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竟站在火车车厢的过道里!原来火车像吸人机器般,把她吸进了车厢!昏暗灯光下,举目望过去,车厢曼长得像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那端的出口有一团黯淡的白光。空旷的车厢一侧,一长排石椅一直伸展到那端的出口,石椅上像端坐着一排人形雕塑的轮廓,像低矮起伏的丘陵一直向那端绵延。
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有五个人正围坐在椅子上。她从轮廓辨认出,他们是一男一女两个大人,三个小孩,最小的那个孩子由女人抱着。这一家五口,不正是她的邻居们吗!她听见孩子爸僵僵地对孩子妈说:“把小婷送给我姐姐吧,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很辛苦。”孩子妈沉默不语,轻轻拍着怀里,刚刚止住哭泣的婴孩。孩子爸用铐着手铐的双手,捂脸哽咽,说,“为什么不送去呢?为什么要她跟着我们吃苦受罪呢?我姐姐的经济条件好,可以让她生活得更好。”孩子妈摇头,依旧沉默。他又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了小婷才进牢房的吗?我知道你不愿意把她送人,才故意偷东西进牢房免费吃住,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苦心?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孩子妈的眉头皱得更紧更深,哀而不怨地说:“你很自私,你只是为了你自己,根本就没考虑过我和孩子们,难道你不知道孩子们需要爸爸吗?”孩子爸愠怒解释:“我还不是没有办法,以为进了牢房,你怕负担重,就会把小婷送给我姐姐,那样对小婷的成长也好,而我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这样对大家都好。等将来小婷出息了,我们再接她回来,告诉她我们当初是不得已,她一定可以理解。”他双手紧揪着自己的头发,愤懑道,“我要有钱,也不至于养不起自己的孩子,不至于去偷,不至于进牢房。我要有钱,会把自己的小孩送人吗?我要有钱,我一定给她最好的教育,让她过最好的日子。我要有钱……我——我能怎么办呢,我还不是被逼的!”他双腕抱头,表情扭曲痛苦,欲哭未哭。孩子妈撇撇嘴,定定地望着他,沉默。好一会儿,孩子爸抬起头来,朝小雪人看过来,喃喃问道:“穷人的出路在哪里呢?这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啊?小雪人微微惊怔,是在问她吗?她点头,小声说:“会。”
可孩子爸好似并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的回答,失去光泽的空洞的眼睛,微微垂下眼睑,悲戚着:“这世界根本就不会变得更好了……”
“有什么好哭的呢,有三个孩子还哭什么呢?要我这没孩子的人,可怎么羡慕怎么想呢?我要有孩子,也不至于吃这免费的牢饭!要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有自己基因的孩子,花血汗钱找别人帮忙生,这难道有错吗?我出钱找人帮我生孩子怎么了?天理何在?!这世道简直太不公!没人知道我的痛苦,没人可怜我,还逼我吃牢饭惩罚我!根本不给我这个可怜人活路,绝望,太绝望了!”女人咆哮完,猛然定住,仿佛一尊雕像,过了好一会儿,才望向小雪人,巴巴地问,“这世界还会变得更好吗?”
小雪人认出这身形臃肿富态的女人轮廓的声音,是曾经她在心灵修补社工作时,那个在电话里诉求想要一个自己孩子的女人,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有钱的女人,现在竟然正戴着一副手铐!震惊之余,她心疼地回答:“会,这世界一定会变好。”
可女人好似并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的回答,失去光泽的空洞的眼睛,微微垂下眼睑,悲戚着:“这世界根本就不会变得更好了……”
和刚才孩子爸用同样的语调说着同样的话,她惊异地回头去看那一家五口,可哪里还有人!他们全不见了,连那条椅子也一起消失了……她心头一沉,微微闭眼,再一睁眼,刚才那个女人和长椅也不见了!啊?!在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就听见另一个女人在说,“不,不会,这世界根本就不会变得更好了……”好似在回答刚才那个女人的问话。
昏暗的灯光下,小雪人认出坐在椅子上说话的人,是双手被铐着手铐的卖报纸的胖大妈,她表情绝望,愤怒又不满地继续痛诉道,“我要有钱也不会去干违法的事,也不会进来吃牢饭,可这世界根本不给穷人希望!我只是借着卖报纸的机会,顺便做了一些别的小业务,挣几个小钱。只是想多挣一点钱,让家人生活得更好,这难道有错吗?哪个穷人愿意受贫穷的苦呢,还不是逼得穷人没办法……真羡慕那些富人啊,每天吃香喝辣不想事,有用不完的钱,不懂人间疾苦……”
胖大妈话音还没落,她旁边的另一个声音响起,“说得好像有钱人就不干违法勾当似的,有钱人更坏!”啊!是完美妈妈公司女校长的声音!小雪人朝她走近一步,从轮廓看出女校长也被铐着手铐,她继续骂骂不迭,“我真是财迷心窍!一失足成千古恨!成了吃牢房的人,将来哪里还有脸见人,哪里还有未来呢?!我真是蠢如鹿豕!怎么会以为合伙生意简单轻松来钱快!法克,原以为学校里的那些人不是东西,想到社会上缓口气,没想到社会上的人更不是东西!骗子!比狐狸还狡猾,比豺狼更恶毒!简直把我害惨了!混蛋!全都去死!”她低头沉默,好一会儿,抬起头来,朝小雪人看过来,喃喃问道,“里里外外全是尔虞我诈,没一个好人!我这一辈子都被毁了,一把好牌被迫打得稀巴烂!这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小雪人怔怔望着她,没有吭声,在这么有本事却落了难的人面前,她害怕回答,会变得更好。那只会刺激到困境里的人。可也觉得不应该沉默,应该给予女校长回应,可还不待她开口,就听见旁边一道声音响起,“这世界根本就不会变得更好,别指望它会变好,根本不可能!女人不做个完美妈妈,那孩子肯定会有du,会危.害.社.会。”是完美公司董事长!他也被手铐铐着双手,坐在长椅上。他用比从前更暗哑的声音,说,“我努力想让世界变好,创办完美妈妈公司,可那个女人,偏偏给老子把公司弄倒闭了,混账东西!简直没有脑子!还校长,简直是混账!和谁搞一起不好,偏偏和学校的学生搞一起,偏偏和公司客户的孩子搞一起,是人吗?找一个成年人不行吗?简直不是人!这社会被女人搞得乌烟瘴气!我一辈子的声誉和整个人生都被这女人毁了!要我看,女人就应该在家带孩子,不要出来逞强害人,呸!可恶!可恶至极!在家带孩子不香吗?非出来使坏!这世界就是被女人整坏的!”
小不点不满地反驳,在旁边响起:“关女人什么事,难道和你们男人没关吗?难道你们男人就没有搞坏世界吗?如果我爸爸能对我好一点,我也不至于进来!如果你们男人能有能耐有担待,让女人生活幸福一些,让家庭和谐美满,还会有那么多未成年进牢房吗?未成年犯法,难道不是因为父母吗?应该判刑的是父母!可这个社会只会惩罚手无寸铁的懵懂的小孩,让那些愚蠢教坏孩子的大人逍遥法外!如果我爸没在外面乱搞,就不会跟我妈离婚,我就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小雪人朝小不点走近两步,喊了声:“小不点——”
可小不点听不见她喊,也看不见她,只一味悲叹,“这世界太糟了!根本不会变得更好了!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世界!我恨他们把我生下来,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来这世界。他们凭什么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让我来这世界?!难怪这世界上的人都活得痛苦,因为全都是被逼无奈来受苦受罪的。人人都在受苦受罪,这世界怎么可能变得更好呢?!”
小雪人难过地抹着眼泪,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小不点,立刻听到旁边那个轮廓接话,是一个大叔的声音,“我哪里顾得了自己的孩子呢,我连自己都快顾不上!我被逼着结婚,被逼着生孩子,被逼着带孩子,难道我就不能反抗吗,我就不能有自由吗,不能过我自己想过的人生吗?被逼活着太痛苦了!生不如死!我只有不停地谈恋爱,才能让自己活下去,只有爱情才能给我力量活下去。可孩子最后怪我没做个好爸爸,我要为了孩子把自己牺牲了吗?不如把我的命拿去好了!也省得我现在被关在牢房里受罪!这世界会变得更好吗?会吗?不会了,因为我老了,无法再谈恋爱了。这世界是好是坏都和我没关系了……”小雪人记得他的声音,是她在心灵修补社工作时,和她交流过的失恋的大叔,她同情他又想痛骂他!
这时旁边另一个轮廓发声了,是一个大叔在说,“谈恋爱和老不老有关系吗?只要有钱就可以了!我花了很多钱买拥抱,以为这世界一切东西都可以用钱买。悲哀的是虽然一切都被金钱定价,但我买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而更想要买到最真诚的拥抱,可根本买不到!连金钱都如此无用,连拥抱都如此不真诚,这样的世界还可能变得更好吗?!根本就不可能变得更好了!”嚯!是那个找她买拥抱的大叔!
她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停留,因为她听见雅儿的声音在说,“男人对女人一无所知,才会对女人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拿钱买女人的拥抱,简直就是在侮辱女人!用金钱交易女人的感情和身体,女人只是商品吗?为什么男人们却觉得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雅儿!你怎么在这里?”可雅儿听不见她说话,看见雅儿也被铐着手铐,她急得眼泪哗哗止不住地掉,“雅儿,你怎么了,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这回雅儿好似听见了她的问话,说:“我被渣男抛弃了,我不能让意外怀孕的孩子来这世界受苦,就把孩子做掉了。可律法说我犯了杀人罪,说我没权利决定我自己的子.宫,这太让人绝望了!我真后悔当初没能好好读书,如果多读点书,聪明点,知道男人有多渣就远远避开,也不至于被男人伤害了,还要受到更沉重痛苦的惩罚!这世界根本就不会变得更好了……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多读点书,学聪明点……”
这时,旁边的轮廓说话了,“我要是从来不曾读过书就好了,那种填鸭式的精致的利己主义的教育,我恨一百年一万年都恨不尽。”是那个迷茫的痛苦的女博士!
“博士姐姐……”小雪人欲言又止,她一直都记得女博士曾经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被关在没有钥匙没有门的铁笼子里,要怎么出去呢?她有思考,但没有答案。她真想问女博士,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女博士好似知道她的想法一样,哀叹:“就算读了很多书,也依然不懂如何从这里出去,没有门没有钥匙的铁笼子已经把我困死。作为一个有自由思想的读书人,追求解放天性维护权利,却被社会俗律压抑克制,不能抨击不合理不合情,不能与社会和道德对立,只能照着旧思想旧秩序,为了让别人满意,伪装成自己都厌恶的自己。我的心已经绝望了,就算读了再多书,也不会相信这世界会变得更好了。”
旁边另一个轮廓说话了,“所以我说,关键在于心灵修护,要修护受伤的心灵。人们心理不健康,就会走上歧途。要我心灵健康,也不至于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至于进来吃牢饭。就是因为这世界太糟糕了,我成了一个糟糕的人,才想到用那个方法,让自己快乐一些,可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可能怪我吗?是我要故意犯罪吗?我只是太痛苦了,可我最后还要受到惩罚……”原来是心灵修补社的老板,小雪人完全不意外他也进来了,因为当初她就被他连累关了二十四小时呢。又听他说,“这世界会变得更好吗?不会了,因为每个人都是破烂的人,怎么会有好的世界呢?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心里都受过不同的伤,遇到一点小事,那些伤口就疼痛得叫人抓狂,可没人觉得这是问题,随时都可能抓狂的人,怎么可能建造一个完美的世界呢!”
“我不觉得我心理有问题,我觉得我很健康,我只是想画画,只是为自己活着,画自己想画的画,可我还是进来了。我的罪名是自私自利冷血罪,虽然我并没伤害任何一个人。”那个画画的女孩被铐着手铐,愤慨道,“可这世界,哪个人不是为自己活着呢?全都自私自利冷血,全都只是为自己活着!偏偏那些真正害人害己害社会的人却逍遥法外!生产垃圾食品的,破坏生态环境的,掠夺剥削的,破坏社会秩序的……他们仅仅只是受到谴责或罚款!试问真正审判起来,能有一个人是无罪的吗?这样的世界,怎么会变得更好呢?这世界自然不会变得更好了。”
“为别人活着这世界就会变得更好吗?我为了提高人们生活水平,为社会创造产品和财富,为了社会做出巨大贡献,可我还不是进来了。因为我投资了生物实验室项目,天知道我多想世界变得更美好,可最后实验室出问题了。那帮混蛋为了利益,把我害惨了!他们差钱吗?他们并不差钱,可疯狂的贪婪迷了他们的心智!简直丧心病狂!”说话的是被铐着手铐的,曾经被所有人都称赞的那个高尚的人!小雪人不惊讶他进来了,因为有钱人总会因为钱犯下无知的罪,比如:世界上有一个富人就有五百个穷人。仅是这一点,就有多少穷人捶胸顿足到不能呢!
让小雪人感到震惊的是,还没等到高尚的人,旁边的那个轮廓说话,她就一眼认出了那个轮廓是被铐着手铐的小珠子!
她惊呼起来:“小珠子!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