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打住胡思乱想,脑海偏越混乱不堪,越叫她愤懑!恐慌!绝望!她恨起自己来,恨起这个世界来!内心里才刚刚开始构建的那个新世界,那么脆弱不堪地就崩塌了,而让她感到人生根本就不可能好起来!她只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和渺小!在陌生人面前,在自己的命运面前,她连基本的做人权利都捍卫不了!虽然离开了家,但生活模式并没不一样,从前在雕塑妈妈面前,她同样保护不了自己。就算她的灵魂以命抗争,可她的身体无法抗衡,所有的成人看上去都比她更强壮,更具破坏力量!如果她非要抗争,只怕早没了性命!突然间,她似乎明白,每个人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都在默默承受着个人生命轨迹中的不同风暴。有的人可以求助旁人,有的人被人主动保护着,也有的人发起了反攻,而她无人可求!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雕塑妈妈,估摸她活不到现在。难道真的仅仅因为延长了十几年的生命,就只能感谢雕塑妈妈吗?可对于她来讲,痛苦地活着,还不如不活呢!那么多人不都放弃了生命吗?难道是他们愚蠢到不知道生命美好吗?啊!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她为什么就不能这么想呢!她的确又失败了啊,失败像一个忠诚的朋友陪着她,以至于现在不管什么至理名言,她都不会相信!她的人生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不幸,即便是再找工作,但凡能糊口的工作都轮不到她,难道只能沦落到去刷厕所吗?她的人生哪里还有希望呢!
她无法遏制这内心的愤怒,愤怒书上说的“只要努力肯吃苦,就能成功,能赚大钱,能出人头地”!假话!胡说八道!全是骗她的鬼话!又猛然想起这几天总能看到的,一则刊登在报纸上的,关于某大学招生的广告词“要想工作找得好,大学教育不可少”,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她刺伤了!为什么会被那无形的刀子伤到呢,她的感受怎会是这样?为什么大学文凭才是获得好工作和赢得社会尊重的条件呢?难怪那么多人不为知识只为学历而读书,那么多人造假学历,以学历洋洋得意,甚至为了学历谋财害命!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出生就已经大概率决定,她只能碌碌无为地活着。事实上,她的确也是碌碌无为活着——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在努力寻找活着的积极意义,去相信自己可以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可这个过程又让她明白,人们之间权利和财富的不平等,根本不是她这个弱小的人能掌控和改变的。她除了默默承受不测,除此之外皆无能为力。崩溃!快疯掉!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家去,躲在那间漏水的房子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哭她这不幸又无力改变的人生!她很想狂奔回家,可双脚根本没足够的力气,只能慢慢悠悠地走着。好几辆出租车向她示意,但她没有坐上去的底气,即便是想要彻底自暴自弃把钱挥霍一空,再性命都不要的时刻,她还幸有一丝“钱不可以拿去坐出租车,得留着吃饭和付房租”的清醒!
流着眼泪走在阴寒的冬天,世界像一只罩着灰色抹布的笼子,而太阳仿佛也被囚禁在另一个笼子里……她想起好久之前的某个问题“如果被困在笼子里,要怎样才能脱身呢”?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连太阳都被笼子困住了,何况是芸芸众生呢!芸芸众生……像她这样的芸芸众生多么?卖报纸的胖大妈算吗?应该算吧。胖大妈对自己的孩子很温柔很细心吗?还是说胖大妈对自己的孩子耗尽了耐心,才会那么粗暴地误会她?她只是想询问想好好卖报纸该去找谁,却差点被打,一想起来就好难过,但愿过了今天就能忘记这悲伤。
擦掉眼泪,看看城市,那些漂亮的楼房里住着怎样的人呢?那些豪华的车子里坐着怎样的人呢?他们的从前和此后是怎样的呢?而那些上年纪的老人家的从前又是怎样的呢?为什么她是这样的呢?心里盘结交错的问题越来越多,从前的问题还没想明白,新的问题又来了,仿佛心里长着一棵奇怪的问题树,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问题,旧的叶子掉了,新的叶子又长出来。她真怕有一天自己小小的身体会被这棵日趋粗壮的树撑破,除非……除非她比树更快地成长,长成一个巨人,足够大的身体装下这棵树。或者……或者她砍掉这棵树做柴烧做火把。她也想,如果心里没有这棵树,她的内心世界会是怎样的呢?是一片荒芜的戈壁吗?为什么就不是一片花园呢?要怎样才能让心变成一片花园呢?啊!怎么又冒出新的问题来!但,这么一想,心里竟豁然开朗!她猛然领悟到:或许这只是一次错误的尝试,她才不满足只是卖报纸的人生,这次经历是在提醒她,往后千万不要变成胖大妈那样的人!就好像之前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变成雕塑妈妈那样的人,绝不!故而一直以来,她都小心翼翼,控制着脾气,压抑着愤怒,不敢和别人正面冲突,觉得和别人对抗就是以暴制暴,就变成了雕塑妈妈一样的人,所以她默不吭声,宁可流光眼泪……
滴滴哒哒,滴滴哒哒,一阵密集的雪粒子声音响起,无数白色小雪粒从空中坠落,散落四处。她伸手接住几颗雪粒子,看着它们在手掌上融化成水。下雪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刻到了,她想。对于下雪她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对于冬天也没什么冷和不冷的感觉,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冬天带给她更多的是不好的感受,来自于她总会生冻疮而溃烂的手,以及一块一块掉皮到皮肤发红的双腿,但没人知道她的这些,报纸上也没人谈论这种事,以至于她觉得只有自己会手长冻疮会双腿掉皮。报纸谈论的都是时尚,电影,美女,体育,动漫,宠物,婚姻,恋爱,旅游,经济,工厂,核电站……不然他们该烦恼而谈论自己的冻疮和掉皮,也许是因世上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比报道出来的多很多很多,再多的报纸都不够报道,也就避重就轻不谈论冻疮和掉皮。那么是什么让人们决定要报道什么,忽略什么呢?难道一个人手指长冻疮溃烂了不重要吗?还是说要成千上万的人手指长冻疮溃烂才重要呢?还是说手指长冻疮溃烂并不是新鲜事,也就没有新闻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