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人骇然僵立，一动不动，就算大脑知道胖大妈的拳头会真的抡过来，她应该躲避，可身体并没做出相应的反应。只是呆呆站着，盯着胖大妈的眼睛，像从前雕塑妈妈要打她时，一动不动地盯着妈妈的眼睛。她觉得她们的眼睛，根本不是女人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怪物的眼睛！她恐惧地紧闭双眼，把自己藏进似乎可以缓冲疼痛的黑暗里。本以为胖大妈会像雕塑妈妈一样，抓她的脸、揪她的耳朵，敲她的脑袋！可黑暗中，胖大妈只是打掉了她抱着的几份报纸，那拳头砸在隔着报纸的胳膊上，也不觉得痛。如释重负地睁开眼，胖大妈正双手叉腰瞪着她，她飞快转移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报纸，胖大妈偏一双黑毛靴大脚踩过来，一边呵斥着“你还有脸捡？还不快滚！别给脸不要脸！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一边把地上的报纸全都踩踏了一遍，甚至使出脚底蛮力把报纸蹬出巨大的洞！一直看似淡定的小雪人，这才鼻头一酸，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实在心疼这些崭新的报纸！而在她的身边，聚集了十几个围观的路人，他们像患有极度安静症的病人，像坚硬的冰雕人，像无法应对任何状况的木头人，沉默着。好在她并不稀罕谁能站出来帮她说公道话，从小逆来顺受惯了，雕塑妈妈早已把她训练成，危险时不知道躲，不指望受谁庇护，也不知道反抗的弱小受害者。其实她明明想要躲开的，可以抱着报纸跑得远远的，可为什么偏偏无法动弹！眼泪掉得更磅礴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也哀怜自己的不幸！
这时，在她身后一个有点年纪的女人，对胖大妈说，“大姐，别气了，算了算了，别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计较。”又对她说，“小姑娘，别哭了，快回家去，好好读书。这么小就进社会肯定要多吃很多苦头，回去好好读书。快回去啊，快！”说完便急急奔向检票口，她急着去赶火车。小雪人没有回头去看这个好心的路人，说实话，她其实真的有被伤到，因为她并没有回学校读书的机会，她也知道自己会吃很多苦，可她能怎么办呢？反正她天生就是来这世界吃苦的，在家里吃苦，进了社会继续吃。
围观的路人随着那个好心女人的走远，也全都散开了。这时，十米开外处一个清洁工大爷推着绿色垃圾车走过来，冲胖大妈喊话：“小王，那个花坛里放的报纸是你的吧，你赶紧搬走，别放那里，这两天搞检查，被看到我又要扣工资。”
胖大妈立刻笑着回应：“是我的，我这就去搬走。开始我搬不动就在那里放一下，谢谢你啊，吴师傅！”
吴大爷笑呵呵地走近，看着胖大妈，说：“我就知道是你的，所以赶紧来找你搬走。这两天评文明城市，地上不能有一点垃圾，不然工资都要被扣光。关键时期，谁也不能例外，换作平常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这两天不行。快去，赶紧的，一会儿检查的就来了。”他看见地上的一堆烂报纸，咋舌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报纸，好像还是今天的？小王，你咋把报纸整这样了……”一回头，胖大妈早就拔地起飞般地跑到了花坛那边。他一边清理地上的报纸，一边看着蹲在路边的小雪人，终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姑娘，你怎么一直蹲这里啊？是哪里不舒服啊？”看她的样子又好像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又换了口吻说，“麻烦你别蹲路上，要蹲蹲那边去，你挡着我搞卫生了，快让一下！去，去那边。”
小雪人撇撇嘴，站起身来，双脚有些麻了，脑袋也有些昏眩，若不是亲生亲历，她都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明明是她的报纸，怎么就成胖大妈的了，凭什么，简直是欺负人！难道这些陌生人也知道她是个无依无靠，可以随意欺负的可怜人吗？她怎么就没有一个厉害的爸爸和一个强悍的妈妈，要不然非把欺负她的人教训一顿不可！之于别人的欺负打压，她能做的只有默默承受，不敢反抗，怕被打被报复，万一真的伤了眼睛，缺了胳膊腿，往后可要她怎么活呢！万幸她受法律的保护，不然胖大妈把她手撕脚踩成人肉酱，也不会坐牢。
纵然有法律的保护，她还是感到悲伤和无助，因为这只是她安慰自己的一个理由。法律看不见摸不着，从来不现身，就算她真的受伤了需要维权，法律真的会保护她吗？还是说人们觉得法律没有必要保护弱小的人，只要保护精英们厉害的人就好了？胖大妈不同样受法律保护吗？那时法律会保护胖大妈更多吗？她不知道。这个问题要怎么想呢？难道要换个角度，接受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是自然演化的必然吗？这太残酷了！所以，最稳妥地做法就是不让自己受伤，身体的皮肉伤她避免了，可心灵上的伤呢？心灵上的巨大的伤口，谁看得见呢？这世上有多少模样俏丽完整无缺，却因心灵上的伤口而丢掉性命的人呢？就算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有很多很多，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比她掉下的眼泪还多很多很多……
她流着眼泪，茫然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除了回住处，还能去哪里呢？为什么计划才刚开始就破碎了呢？这世界真不给她活路了吗？还是生活故意非难她，考验她，锻炼她，以打造她的品性呢？她不愿再承受这样的磨难！她只想能安稳一点地活下去！她不心疼这两天的付出打了水漂，反正没钱她也能活下去，大不了和小时候一样，去垃圾桶里找吃的。她只委屈和愤怒为什么别人要欺负她，那么暴力粗鲁、蛮横无理地掠夺她！难道弱小的可怜人，生来就是给厉害的人打压的吗？这真荒谬啊！那么那些彪悍的人为什么要欺负弱小呢？难道欺负人让他们感到很爽吗？还是说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欺负了人？抑或是他们甚至根本就不把弱小的人当人？因为他们本身的麻木和自私自利，对别人的感受毫不知情？不然，他们不该那样啊！书上不是说人人平等众生平等，人们应当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吗，可她的遭遇让她觉得书上的话再也不能轻易相信了！哼！那些破书，她再也不相信了！说不定那些写书人也同样欺负着弱小的人，只是意识不到自己之于别人的暴力，才会写出那些欺哄世人的可以卖钱的话！不然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多的好人好书，也没让一个卖报纸的大妈有道德有素质？胖大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没道德没素质要怪那些写书人的错吗？不该，该怪她自己思考问题的角度就是错的，所以得到的答案也是错的。胖大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要看到她灵魂的样子才行，但灵魂哪里能轻易见到呢，只能去知道她对家人孩子朋友邻居是怎样的，或许平常是客气和气的吧，但若有人占她的便宜，夺她的好处，抢她的风头，她肯定毫不客气锱铢必较！那么，人们是因此而变得面目可憎了吗？新闻里那么多人因为利益大打出手，书里那么多人因为钱和感情，六亲不认……唉……刚刚还说，再也不相信书了，怎么又要去回想那些读过的书呢！她真想把从前读过的书统统从脑袋里清理掉！只是做一个脑袋空空的人，在一个空空荡荡的地方活着才好！这些胡思乱想没完没了越想越乱，她简直快要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