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陛下上早朝难得走神，有些懊恼，眉头微皱。
正在汇报政务的官员瞧见了，不觉得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合适，小陛下这个年纪，可能只是觉得汇报过于冗长，不耐烦了。于是加快了语速。
早朝结束，回甘露殿的路上，盛珣随口问秦内侍，“沈小娘子今日没和长姐闹矛盾吧？”
“奴才不知。不过长公主一早便要去读书，二人怕是没时间闹矛盾。”秦桓道。
“读书……”盛珣才想起此事，宝姜七岁了，是该读书了。
到了甘露殿他便吩咐秦桓，“叫沈小娘子来见朕。”
宝姜正和永安玩躲猫猫，跑的一头汗，头发也乱了。
听说陛下要见她，琳琅忙给她重新梳了头发，才陪她一同往甘露殿去。
“小娘子待会儿和陛下说话恭敬一些，莫要再惹陛下不快了。”琳琅小声提醒宝姜。
宝姜信誓旦旦，“我记住啦。”
到甘露殿外时，宝姜见到了来陪陛下读书的两位伴读，秦桓就给他们互相介绍，斯文清秀的是礼部侍郎之孙郑玦，浓眉大眼又高又壮的则是太常寺少卿之子高熔。
“伴读的意思就是说，你们和陛下一起读书？”宝姜好奇。
高熔点头，“正是。”
“可看起来你们比陛下大哎。”这二人看起来都有十来岁了。
高熔是个老实性子，别人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正要开口，就听殿内传来小陛下的声音，“进来。”
盛珣早就听见殿外小娘子清脆的声音了，本以为三人互相见过礼便会一同进殿，谁料那丫头一点不见外，还跟人聊上了。
他可没那么多工夫听他们聊天。
三人进殿后向盛珣行过礼，盛珣便对郑、高二人道：“你们在书房稍候。”
二人应是，去了里间书房，那是他们平日上课的地方。
盛珣这才看宝姜，“沈小娘子可读过书？”
“读过，读过《三字经》”
盛珣还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三字经》后就沉默下来。“就没了？”
宝姜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对啊！”她注意到盛珣微微蹙眉，就噘嘴道：“早上寿安公主他们已经笑话过我了，陛下可不许再笑话我。很多小朋友连《三字经》都不会背呢。”
“朕不会笑话你，”盛珣道：“朕明白，你们只是没有读书的条件，而不是不愿意读。”百姓们填饱肚子尚且困难，哪有余力读书认字。
“是啊，”宝姜一个劲点头，“陛下果然是陛下，就是聪明！”
盛珣每天不知要听多少奉承话，早就不为所动了，但对上宝姜亮晶晶的目光，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唇角。
宝姜还不认字，要背书只能听大人念一遍，她跟着背。
盛珣就唤秦桓进来，“派个识字的嬷嬷或者宫女给沈小娘子念书。”
“回禀陛下，小娘子身边的苏嬷嬷是识字的。”秦桓道。
盛珣瞥他一眼，“苏嬷嬷要照顾小娘子起居，未必顾得过来。”
秦桓对上陛下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陛下这是一举两得，一是让人教小娘子读书，二则是顺便派个人到小娘子身边。
小娘子身边怎么能只有太后的人呢？
秦桓立刻应是，退下去安排了。
“你把《千字文》背会，就可入小学读书了。”盛珣道。
“好，我一定快快背会。”
宝姜答应得格外乖巧，盛珣都有些不适应。
正这时，给盛珣上课的陆寅到了，陆寅就负责教授各家杂学，从天文地理到农桑水利，用得教材还是沈长洲修改整理过的。
宝姜见到了陆寅，立刻甜甜地喊“伯伯。”
“朕正安排沈小娘子读书之事。”盛珣道。
“陛下想让小娘子在何处读书？”陆寅好奇。
“自然是和公主们一起，在小学读书。”
“不可，”陆寅摇头，“若小娘子可入小学读书，宗室贵戚定然会顺势争取让自家子弟入小学。”
盛珣微怔，让宗室子弟进宫读书本身没什么，但就怕他们进宫不只为了读书。
宝姜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不影响她想到一个新的主意，“那我就和陛下一起读书，我也做陛下的伴读。”
“不可，哪儿有小娘子为陛下做伴读的，这不合规矩。”陆寅立刻摇头。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难道能为我单独办个学堂？”宝姜鼓起脸颊。
这显然不现实，开蒙识字可以找宫女嬷嬷，后续正式读书，宫里不可能单独为宝姜请个夫子。
见二人沉默，似乎都有些为难，宝姜就道：“那我不读书了。”
她虽然很想读书，但这件事本身就是超出她预期的。在进宫之前，她可从未想过能像书院里的那些学生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学堂里。
“不可，”这回轮到盛珣摇头了，如果宝姜跟着国师，国师定然会让她读书的，他若不让她读书，没法和国师交代。
“一定要读书。”盛珣道：“读书才能识礼。”
“那我就跟着陛下读书吧，我喜欢这里。”宝姜看着盛珣笃定的神情，又高兴起来。
陆寅：“……”这是陛下读书起居之处，是能随便喜欢的吗？
盛珣却只是道：“可跟朕读书很辛苦。”
陆寅回神，忙附和，“是啊，陛下要学得功课比小学更多更难，就算你跟上进度，后续也会很辛苦的。”
宝姜想到陛下满满当当的行程，又犹豫起来，她想读书，却也想玩耍。
“而且做伴读可不只是陪朕一同读书这么简单，万一朕在课堂上犯了错，伴读须得替朕受过。”盛珣怕她听不懂，顿了顿又解释一句，“就是先生要打手板，不会打朕，只会打伴读。”
这就是吓唬宝姜的，盛珣在课堂上专心致志，功课也做得挑不出毛病，根本不需要伴读替他受过。
宝姜真被吓唬住了，她可不想被打手板心，小脑袋立刻摇成了拨浪鼓，“那我不做伴读了。”
宝姜如盛珣所愿，打了退堂鼓，小陛下却又有些不高兴，眉头微皱盯着宝姜。
陆寅正要松口气，却听陛下道：“你刚还说喜欢这里。”
宝姜：“我是喜欢这里，可我不想挨打。”
“朕不犯错，你就不会挨打。”盛珣指了指里间，“你去问问他们，何曾替朕受过？”
陆寅：“？？？”
宝姜却已经往里间跑去，高熔、郑玦当然不敢撒谎，他们不仅没替陛下挨过手板，夫子也未曾因为他们的错误而动过戒尺。
宝姜一听，顿时松口气，跑出来宣布，“我要跟陛下一起读书！”
陆寅：“陛下……”
盛珣道：“沈小娘子去小学读书多有不便，只能如此了。”说着对宝姜道：“你先回去学《千字文》吧，学完才可来此读书。”
“好，我这就回去学！”宝姜跃跃欲试，向二人告辞后，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啊！”陆寅看向盛珣，不明白小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沈小娘子入宫本就不合规矩，本朝从未有过国师之女养于宫中的先例。”盛珣道：“况且朕让国师之女入宫是为了什么的？若让她整日和公主王爷们在一处，朕又何必让她入宫呢？”
陆寅闻言，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就是怕宝姜与皇子公主关系亲近，会被这些皇子公主背后的勋贵宗室利用，从而牵制国师。
但为此就让宝姜做伴读，着实是个笨办法，小的时候倒还罢了，难道能一辈子都把宝姜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陆寅还想再劝，却见盛珣已站起身，“时辰不早，陆侍郎请。”
这意思是不想再讨论此事，陆寅在心中叹气，反正太后和朝臣也不会轻易答应此事的。便没再劝，随他进入书房，开始今日授课。
宝姜兴致勃勃地回到福宁殿，不一会儿，就有一名叫泽兰的宫女前来，自称是秦桓派来给宝姜念书的。
苏嬷嬷和桂枝见状，只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
宝姜很开心，当即就让她教自己念《千字文》。
小学午时下课，寿安回到福宁殿，发现宝姜正在摇头晃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身边还多了个宫女，就问是怎么回事。
宝姜哪儿藏得住事儿，就高兴道：“我要给陛下当伴读了，现在正补课呢。”
“你？当伴读？”寿安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
“陛下都答应了。”宝姜得意。
“陛下简直胡闹！我要去告诉母后！”
宝姜很淡定，“那你在慈安殿用午膳是吗？”
寿安这会儿哪儿还有心思管午膳的事儿，随口应一声，就往外跑。
宝姜就看苏嬷嬷，“我饿了，那咱们先吃饭吧。”
本朝太/祖，太宗时期，皇子公主读书身边是有伴读的，但太宗晚年，第五子结党争夺储位，逼反了太子。第五子所结党羽的核心便是他两位伴读的家族。
此事让太宗意识到伴读的弊端，故而取消了这个制度。之后宫中的小学和宗学就只允许宗室子弟入学。官员子弟只要不和皇家沾亲，一律没资格入学。
然而，随着皇室和勋贵联姻，很多勋贵家都能说和皇家沾亲了。从先帝朝开始，又有人开始钻空子，许多公主之子、郡主之子也得以入宫读书。
导致先帝一朝小学的人数最多时足有五十多，乱成一锅粥，这个病了，那个伤了，这家的世子又和那家的世子打架了，太后烦不胜烦，没少为此操心。
她垂帘听政后，便规定只有在宫中生活的皇子皇女才能入小学读书。
因此，太后绝不会让宝姜打破她自己立的规矩。
“娘娘，其实让沈小娘子随陛下一同读书也没什么不好。”太后身边的李嬷嬷道。
太后瞥她一眼，蹙眉道：“这太荒唐了。”
话落，她自己就反应过来，荒唐很好啊！要的就是盛珣荒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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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