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桑止,乔拾音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第二日卯时,谢听敛摸索着下炕,开始点蜡烛,他不太会用火石,蜡烛没点着,倒是把乔拾音吵醒了。
乔拾音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的天还没亮,她只能瞧见屋内一个高大的黑影。
“我来吧。”她下炕,从谢听敛的手中接过火石,刷刷两下刮擦出火星子点燃了引燃瓷盆里的火绒,就着火苗点着了蜡烛。
该准备火折子了,乔拾音心想。
谢听敛开始穿衣,今日正式上值,需着公服,他带来的衣裳在路上全都被劫了。
昨日秦知府得知此等情况,已经派人给他送来公服先应急穿着,尺寸偏小,但好在能穿下。
乔拾音退回炕边坐着,困意未散地看着眼前人束发穿戴。
圆领大袖青袍,展脚幞头,系革带,穿乌皮靴,这一瞬间,乔拾音的脑海里回忆起俩人初见之时,对方也是这样着一身绿往她跟前一站,傲然地质问她为何听墙角。
谁能想到,才过去一个多月,俩人竟然能同床而眠,日子过的还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低头笑了一下,引得谢听敛问:“笑甚么?”
“没笑什么。”她问,“你早上怎么吃?”
谢听敛低头整理革带,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晌午回来吃。”
“早饭不吃了?”
“嗯,早食不用了。”
她问:“每日几时下值?”
“申时散衙。”
“休沐日呢?”
“从月初计,十日一休。”
“那明日三十不就休息了?”
“是,”谢听敛问,“有事?”
乔拾音想了想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想着有空了,我们出去逛逛吧。”
谢听敛正在调整幞头,点头说好。
乔拾音一指梳妆台侧面的小抽屉,说:“最上面那格,钱都放在那里了,你拿些路上买点吃的。”
“不了,时候不早了,今日交割,要去早些。”
“哦,”乔拾音钻回被窝想着,不吃就不吃吧,反正她一天也吃两顿,有时候就吃一顿,饿不死就行。
她昨个几乎一整夜没睡,一躺下就迷糊了。
等她听到有人喊“拾音”时,猛地一睁眼,发现外面已经日光明媚,谢听敛正坐在炕边看着她。
她抓了抓头发,问:“晌午了?”
“是。”
“完了,我睡过头了。”她跳下炕,慌乱穿衣服,“我这就去烧火做饭。”
谢听敛瞧她穿个中衣大大咧咧地上蹿下跳,随即偏过头去,摘下幞头道:“不急。”
她去灶房生火,谢听敛换下公服也跟着她到灶房,她摆手,“你去买点菜吧,东街头有熟食店。”
谢听敛站在灶房门口,像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问:“怎么了?”
谢听敛道:“明日有款宴,得改日同你出去闲行了。照理说款宴该设在到任三日后,正巧碰上明日是休沐日,就提前了。关衙设宴,热闹一下。”
乔拾音手里拿着干柴,心想,桑止的消息还挺可靠。只是这事还真不好提醒,毕竟她和谢听敛又不是真夫妻,说这个会不会有点管的太宽了?
她正想着这事,听见谢听敛道:“我去买东西了。”
“好。”乔拾音目送他离开,低头继续烧火煮饭。
谢听敛买回来一份煎肝和酱肉,还有一刀纸。
“我取了一两银子,煎肝二十文,酱肉五十文,竹纸一刀二百文。” 他把剩下的钱递给乔拾音,“剩余一贯七百三十文。”
他说:“这个纸给你练字用,回头我写张字帖给你照着练。”
乔拾音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说:“练字的事情先不急,这个不是必需的。咱们下下个月再来练,好吗。”
谢听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是我考虑不周了。”
乔拾音心想,以后可千万不能让他去买东西了,没点分寸,照这样花下去,不过几日,就要去乞讨了。
吃过午饭,谢听敛去府衙,乔拾音将家里收拾了一下,拿上钱买了些石炭和干柴回来,又买了些盐油调味料,以及芦菔和菘也就是萝卜和白菜,这些菜存到库房地窖,保存的好可以放到来年开春。
她非得叫谢听敛吃两个月的萝卜白菜不可。
置办完了物品,她带上昨夜从桑止那里要来的碎银去了趟大荒院,把钱交给了莲婶。
走之前,莲婶又要她捎上烤圆饼。乔拾音想着谢听敛每日起早可以当早饭,便要花钱同莲婶买一些。
“跟我谈什么钱。”莲婶拿布兜给她装满,“拿回去吧。”
“不是我一个人吃。”桥拾音道,“我替别人买的。”
莲婶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替谁买,只要是你来,我就不能收钱。”
莲婶平日会烤些饼拿到街上叫卖,这圆饼表面裹了芝麻,外酥里嫩,卖的还不错。
俩人拉扯了一番,乔拾音拗不过,只能抱着饼回家。她在路上走着,从荒野土路踏进城中大道,想着安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府衙内,谢听敛正式接手通判一职的各项事务。
他询问近日是否有收到由澶洲知府送来的信,承发房的书吏翻阅了近一个月的信件后,回复他并未找到来自澶洲的信件。
此事,在一刻钟后便传到了孔义的耳朵里,他问书吏:“谢通判问这个做什么?”
书吏回:“说是当时在澶洲被胡人劫走了一个家仆,谢通判有去澶洲府衙上报官,遂来询问是否有从澶洲送来的信件呢。”
孔义嗤一声,挥挥手,“下去吧。”
没过一会儿,谢听敛便找到了他,他以为对方要提此事,没想到,谢听敛并未提及,倒是要走了沧州近三年的劫匪盗窃案卷。
这就让孔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府衙内,他和谢听敛同为知府副手,他的品级要高于谢听敛,是以,他天天充大喊对方谢贤弟。
于公事上,二人也没什么冲突,虽说都是手握实权干实事的,他多半是听从知府领命行事,而谢听敛多行监察制衡之权。
孔义挠了挠头,把这事同秦眺说了。
秦眺问:“他只调取了近三年的案子,其中包括惠成王寿礼被劫一案吗?”
“没有。”孔义纳闷道,“事情就奇怪在这里了。照理说他调来沧州,不就是为了这事么。
“这案子也真是邪门,明明寿礼又没丢,劫盗者也抓了几个定罪交差了,怎的惠成王就是压住不让结案?
“这还多余遣人过来调查,不止谢通判,还有那个什么姓岳的武提刑也是奔着这事来的。”
秦眺默然片刻道:“那必然是有你我尚未得知的内情。”他问:“谢通判调走的案卷中是单单留下这一桩还是?”
“那倒不是,他调取的时间截止到今年六月份,寿礼被劫一案发生在今年九月。”
“那就再等等吧。”秦眺想了想道,“既然他在看劫盗案,你近日不是得了一些消息么,把那个事交给他去做。”
孔义不爽道:“那不是白给他捡功劳么,我都查到他们的埋伏点了。”
秦眺笑道:“你不是想同他搞好关系么?”
孔义一怔,摸了摸下巴道:“我这就去同他说。”
谢听敛突然受命去捕抓一群盗贼,时间定在十一月初一,到时候会有孔义相随。他不太明白这种已经到了末尾收果实的活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刚到任的通判。
已经入冬,申时正刻即可散衙,谢听敛怀着疑虑往家中走去。
此时,乔拾音也刚到家门口,俩人在门前相遇。
“下班,哦不是,下值了?”
“是。”
“挺早。”乔拾音看了看日头,估计了一下时间,也就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开门进屋,乔拾音说:“带上两匹布,我们去做几身冬衣吧。”
“好。”
谢听敛从小到大都没有做过这种自己带着布匹跑到铺子里请人做衣裳的事,在谢宅,每季新衣都由宅中的家仆做,再不济也是把人请到家中量体裁衣。
他站在彩帛铺里,觉得新奇,见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世面。东都也有彩帛店,但他从未进去看过。
从彩帛铺回来,俩人吃完饭就早早睡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乔拾音还在睡,谢听敛穿戴好准备出门。
今日知府关衙设宴,安排在午后,只是他留在家中无事,不如去衙中多看些案卷。
他朝着被窝里的人道:“我出门去了。”
乔拾音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应道:“哦,那你去吧,少喝点酒。还有,不要看舞女,要看也不能超过三次以上。”说完她就又缩回被窝里了。
谢听敛听得一头雾水,只当她是睡糊涂了说的胡话。
与此处离得不远的桑止也正准备出门。
“今儿个去府衙?”江策问。
“嗯。”桑止出门前问,“位置和时间都定下来了么?”
江策道:“定在十一月初一,城西郊郭博雅古道。”
桑止问:“稳妥吗?”
江策瞥她一眼,“怎么,陈景尧不在,我就干不成事了,是这个意思不?”
桑止被他呛的一时间止住了后续的话头,“罢了,你注意些就是。”
“到我这里就是注意着些,在陈景尧那里又是探消息又是寻人脉的。”江策讥讽道,“你看得上人家,人家可未必看得上你。现今如何,你连人一根头发丝都瞧不见。”
桑止怒目瞪他,呵斥道:“江策,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小肚鸡肠。”
“是我小肚鸡肠?”江策哼笑一声,“你等着吧,我这笔定要叫你刮目相看。”
“多行不义必自毙。”桑止道,“我早就劝你们不要再走这条道了。如今陈大哥离开了,小拾也安定下来,大荒院也只剩下两个孩子和莲婶,能收手就收手罢。”
江策同她擦肩,猛地撞了她一下,使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桑止叹了一口气,她曾是真定府胡氏第三代嫡长女,也曾才情远扬,如今只能改名换姓在畅音阁谱曲填词靠一把嗓子过活。
当初落难之时,要不是陈大哥收留,她早就饿死了。
晌午时分,府衙内已经热闹非常,公筵设在西花厅,往左就是谢听敛的办公之所,往右是二堂,秦眺的办公之所。
二堂西侧房内,秦眺之女秦昭华女作男装,坐在房中圈椅内翘着腿问:“爹爹,听说孔同知请来了胡女为这次款宴献舞,真是给足了场面。那东都来的通判不是为了制衡爹爹的么?怎的这般重视。”
秦眺笑道:“是孔同知与他投缘,事情自然就办的尽心了。”
秦昭华不以为意地玩着手指,“人家到任才不过两天,怎的就投缘上了?”
“一见如故。”
“切~”
秦昭华起身往外走,恰逢谢听敛过来拜见秦知府。
她一撩开厚帘,呆怔须臾,问:“你是?”
谢听敛初来乍到,衙内人员认得不全,遂拱手道:“在下谢听敛,特来拜见秦知府。”
秦昭华踏出房门,绕着谢听敛打量一番,问:“原来你就是新到任的通判?”
谢听敛随着对方移动的方向转头,抬眸瞧过去一眼,不咸不淡道:“正是在下。”
房内传来秦眺的声音,“谢通判请进。”
谢听敛再次朝对面的人拱手,收袖进入房中。
秦眺起身招呼道:“门外乃小女昭华,平时当个哥儿养,方才若有冒犯,你莫要介意。”
谢听敛附和地同他客套两句,并说明来意。
“怎能劳烦你过来请我。”秦眺敛袖抬手,“我们一同去席间入座,请。”
西花厅内,客人陆续入座。
秦眺坐上首,左侧坐着孔义,右侧坐着谢听敛,孔义旁边就坐着秦昭华,花厅正中间空出一大片舞筵,左右两侧皆是衙署同僚。
菜品酒水次第上桌,秦眺举杯贺迎谢听敛到任,两侧同僚皆附和举杯同贺。
喝过酒后,奏乐起舞,众人谈笑风生,席间逐渐热闹起来。
秦昭华问身旁坐着的孔义,“那个新到任的谢通判,他成家了吗?”
孔义移目认真凝视她片刻道:“不管成没成家都没有你的事。”
秦昭华撅嘴,“我又没说什么,问问而已。而且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被问及此事很正常吧。”她瞧了瞧孔义,笑道:“如若到了你这般年纪,自然就没人问了。”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不该问的事也别问。”孔义的面色冷了下来,倒不是为了对方说他年纪的事,而是这女儿家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
“哼。”秦昭华白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到舞筵之上那群灵动的舞姬身上,只是那挥动的舞袖之间,总能窥见对面席座上那个端坐着的人。
酒过半酣,孔义高声笑道:“我邀来畅音阁的桑行首与舞伎耶妲妲为此筵宴增添雅趣,与众君共赏。”
“好!”有人兴致勃勃地高声附和。
堂下屏风后,桑止抱着琵琶,着曲裾裙缓缓步入舞筵,有人搬来椅子请她入座。
在这之前,已经有女使同她介绍过席间那位新到任的谢通判,当时,她着实惊了一下。不过后来想想,这样的人同小拾在一起甚是相配。
小拾的五官小巧,眉黑而直,明眸皓齿,笑起来俏丽却不失英气,虽然顽皮可也十分灵动,如今看这位谢通判,想来这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一动一静,简直是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