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和浴房之间开了一个三尺高的小门,专门传递水桶浴具等物品。这边在灶房兑好温水推过去,那边在浴房里就可以用上了。
谢听敛道:“你先去洗吧,我再看一会儿火。”
烧了一大锅水,俩人用足够了,乔拾音收拾好衣服进了浴房,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糊弄过去,她会写字的这个事实可不好藏,毕竟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等到谢听敛进浴房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还搭在浴房的架子中。
她急匆匆推开浴房的门,“我进来拿衣服。”
谢听敛正好解开中衣纽结,一时间脱也不是,穿回去也来不及,只能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她。
乔拾音把架子上的衣服一把捞起抱了出去。
谢听敛叹气,心想,该找个人教她一些礼数规矩了。
也不是非得拿这些衣服,只是乔拾音把那支玉链坠遗落在脱下来的衣服中忘记取出,万一被谢听敛发现就不好了。
当初在途中那样艰难都没把这东西拿去换钱,如今要是再被谢听敛瞧见,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想。
沐浴完毕,俩人坐在房中相对而视,一时间有些尴尬。
乔拾音道:“照理说,我们不是真夫妻,理应分房而睡,可是客房没有炕。若是点火盆取暖的话又是一笔开支。等往后手头充裕了,再分房吧。”
宽裕有宽裕的过法,拮据有拮据的过法,只是不知过了这两个月后,往后每月到底能有多少剩的。
方才她已经把灶肚子里那些烧红的木炭都铲到这边砖炕里了。
谢听敛转头看了看房中的大炕说:“这屋里的炕大着呢,你在上面打一套拳都碰不着我吧。”
乔拾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拿她当初说过的话来同意此事。
她趴在房内的梳妆台上笑起来。
谢听敛等了一会儿,拢紧身上的外袍,走近说,“笑好了么?笑好了就到书房来。”
“哦。”
书房除了书架和博古架外,就只有一张长案和两把椅子。长案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还有一本记账簿和一个底部乌黑的碟子。
这套东西还是她当初用簪子换来的。
谢听敛拉开其中一把椅子,又伸手翻开记账簿道:“过来坐。”
墨汁已经研磨好,乔拾音拿着那只吸了墨汁的短毫,端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站在她身旁的谢听敛。
对方披着外袍,里面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这边气候干燥,刚洗过澡出来就蒸没了湿气,看着清清爽爽的。
“看我做什么?”谢听敛微微一抬下巴道,“看账簿,近日没什么能记的,做事也是我们一起,物品也都一起用了。翻到账簿后面,从尾页开始记账吧。”
谢听敛一旦正色起来,气息下压,沉声说话时还是很给人压迫感的。
当然,他本就是不苟言笑的人,很多时候,他的漠然都被那张好皮相掩盖了,以至于让接触过他的人都忽略掉这份礼数周到的分寸感是来源于漠视。
对方其实是个挺斤斤计较的人,乔拾音心想,而且哪怕在很落魄的时候还有种谁也瞧不上的倔劲。
乔拾音低头看毛笔尖尖,心道,当初该让他多吃点苦头的。
长案的角落里燃着蜡烛,俩人的身影一坐一站交叠在身后的墙面上。
谢听敛看她走神,伸手在账簿上点了点,“发什么呆?快写,别浪费蜡烛。”
乔拾音只能硬着头皮下笔,听见他道:“熙和七年十月廿八,谢听敛预支月奉三十五贯,换成白银十七两五钱,全部贴补家用。
“其中付租房钱及押钱共计十五贯,记七两五钱,棉絮被褥两套共计两贯,记一两银,还剩九两现银。另还有粮米一石,绢布和棉布各两匹。”
乔拾音提笔,想着做戏要做全套,她再次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个字我不会写。”
谢听敛:“不会写的字就空着,往后接着写下个字。”
她哦了一声,低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划拉着,有些字故意弄错笔顺,有些地方先写右边再写左边,有些字她又从底部起笔往上写。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道:“写完了。”
谢听敛也在低头看她,俩人对视,她听见这个人评价道:“字写得也太差了。”
“写出来能看就不错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要是有那水平,我也去参加科举。”
外头传来打更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谢听敛明日卯时要到府衙点卯上值,他拿起账簿看了两眼,放回去,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笔,沾了墨汁,把空余处补齐字,放下笔道:“进房睡吧。”
乔拾音搓了搓冰冷的手指尖,拿上蜡烛跟在他身后。
“我要睡外侧。” 她把蜡烛放在梳妆台桌角,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自顾走到炕边,扯开被子,钻入被窝,把自己整个盖住,底下垫着的褥子已经被烤的暖烘烘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不一会儿,她听见轻微的一声吹气声,蜡烛被吹灭,对方从炕尾越过她,掀开炕里头那床被子入睡。
静谧的夜里,响起谢听敛的声音,带着点微微不满的叹息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乔拾音把头伸出被窝,说:“我只是单纯喜欢睡外侧,害怕你跟我抢。”
她心想,就谢听敛这样的,还没等对方有什么动作,她一脚就能把人踹下炕。
谢听敛轻轻道:“是我想多了,我跟你一个没开蒙的人说这个做什么。”
“你说什么?”乔拾音半坐起身子看向他,听见他淡然道,“没什么,睡吧。”
她等了片刻未等来回应,便唤了对方两声,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了,反倒气的她熬了半宿都睡不着。
对方那话不是摆明了说她没开智不通人事么,真是气人。
待到四更天时,乔拾音还睁着眼,既然睡不着就去会会老朋友吧。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人,然后下炕,穿好衣裳,用头巾布裹好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出房门前想到什么又走了回来,对着那正熟睡的人说:“我出去一趟哈,马上回来。是你自己睡着了没听到,可不是我没说。”
她轻轻打开后门出了院子,借着月光,贴着墙一路找到了某处院落。
院旁种着一棵大槐树,她爬上树,借着树枝越过院墙,跳进院中,寻到正房,敲了敲窗,“桑止,是我,小拾。”
没一会儿,窗户拉开,屋里人正在穿衣裳,问:“小拾?你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
此时,房门也开了,一男子探出头看了看她,语气不善道:“进来。”
乔拾音闪身进门,桑止点亮油灯,又把窗户关好,走过来拉她到炕边,“坐。”
门口站着的江策抱臂盯着她,问:“从哪里来?”
“不远,来你们这儿,就隔着三街两道。”
桑止想了想问:“东还是西?”
乔拾音:“西。”
桑止:“府衙?”
“对,同府衙就隔着一条街。”
江策笑道:“这就安顿下来?”
乔拾音看向他,问:“你去过大荒院了?”
江策:“你突然回沧州,我必须去探探情况。”
乔拾音点头:“既然你探了我的情况,那就把陈大哥的消息告诉我吧。他现在何处?”
江策哼笑一声,“以陈景尧的本事,他要是躲起来了,谁能知道?”
乔拾音手里拿着刚卸下来的头巾,抓在手中绞动了两下问:“我听莲婶说是因为劫了惠成王的寿礼?是谁献上去的寿礼?”
江策闭口不言,乔拾音看向桑止,桑止抬眸看了看江策,这俩人本来也是大荒院的,后来成婚后就出来安家了。
桑止貌美,在畅音阁唱曲,顺带盯着各路富绅,同阿虫一样明着受雇做事,实则打探消息。
富绅爱听曲赏舞,而官客墨士喜聚会小酌。
是以,桑止获得的消息用来卖不怎么值钱,但对于他们这些盗贼来说简直像是朝老鼠指米缸,对上路子了。他们劫的就是富绅,路过的富绅大多也懂些规矩,会专门备着“过路费”。
大荒院虽然是一群盗贼聚窝,但从不祸害平民百姓,当然也不会去抢官货。
这就是乔拾音纳闷的地方,这些规矩是陈大哥定下来的,怎得他自己去劫官货了?况且是一件送去东都的寿礼,那能值什么钱?
盗宝不如盗金,宝物到手不好脱手,又容易被抓,谁会干这种风险大收益低的事?
乔拾音伸手摸到炕边,炕上铺着草席,是今年新铺的,草杆子干燥结实,用指尖折一段拿在手里把玩,捏紧实了,指尖一弹,草杆朝着江策飞去。
伤害性不大,但着实欺辱人。
江策伸手接住,怒道:“乔老二,你反了天了!竟敢偷袭我?”
“这不叫偷袭,这是在叫板?你说不说?”乔拾音站起身,朝这人走去,数落道,“你每次同陈大哥出去劫一次,就要拿走四成好处,其他人分剩下六成,怎么这次出事了,你好好站在这儿,陈大哥却不见踪影?”
乔拾音盯着他,“你今天要是不说,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这次我没参与。”江策说。
“我不信,哪次你没去?”
“我不劫官货。” 江策叹气,“这次给他消息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阿虫,另有他人。”
“是谁?”乔拾音问。
江策嗤笑一声道:“你问我?你是陈景尧亲手教出来的,怎的他没告诉你?话说,那一票发生的时候,你还在沧州呢。”
乔拾音:“那会儿乔家人找到我,正要把我带东都去,那段时间以防乔家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并没有跟着陈大哥,否则,我用得着现在来问你?”
江策直言:“陈景尧后来联系的那人,我真不知道是谁。你要是执意找我麻烦,我们就打一架吧。”
乔拾音问:“难道就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能有啥痕迹?”江策道,“陈景尧在府衙都头的眼皮子下行事都能不留痕迹,更何况我?总之,我记得那次动手前,他说此行若是成了足以颠覆当下时势。”
“他躲起来,必定是有他躲着的道理,指不定手里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呢。”江策惋惜,“早知道,当时我也参与进去好了。”
乔拾音心下一沉,那个木匣子浮现在脑海里。江策还在感慨,她却心思变幻,不想再细问了。
此刻,她已经知道陈大哥避难的目的是什么了,是掩人耳目,因为真正被庇护的人是她,那个要命的东西早就交给她了。
乔拾音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朝江策伸出手。
“干嘛?你竟然要打劫我?”江策不可思议道。
乔拾音理所当然地点头,“此行我必须要带点东西走。”
“你,你简直是个无赖泼皮!” 江策咬牙切齿。
桑止站起来道:“小拾,来,我给你。”她问,“小阿霓最近可好?”
“还行吧。”乔拾音不甚认真地回,“吃着药,吊着命呗。如今陈大哥不知所踪,大荒院没了主事人,我也没有了收益来源,只能找你们要点了。”
桑止叹息一声,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她手里,“给小阿霓买药。”
“谢了。”
江策站在一旁冷笑一声,问:“你不是嫁了个当官的么?怎么,大官人这点钱给不起?”
乔拾音转身出拳,江策抬臂接招,俩人在房门口对打起来。
“好了!都给我停手。”桑止拉了一把乔拾音,问,“你家夫君是不是府衙近日新上任的谢通判?”
乔拾音扭头问:“你怎么知道?”
桑止道:“昨日孔同知到畅音阁请我三十那日至府衙署内献曲,说是为了款宴新到任的谢通判。”
“哦,”乔拾音道,“原来是这样。”
由于桑止这样一打搅,乔拾音和江策便消停下来,房内陷于安静。
乔拾音绑好头巾,“我走了。”
“我送你出去。”桑止随同乔拾音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
“有话同我说?”乔拾音问。
桑止想了想,说:“往后要是能安顿下来就收手吧,我不管你是真嫁给那劳什子谢通判,还是假意逢迎,另有所图。
“总之,你不能再找陈大哥了,收心过日子是才是正道。小阿霓那里我会顾着些的,还有阿虫也挣钱呢,总不会断了药。”
乔拾音应了一声:“知道了。”
“往后要钱了,就来找我。”桑止道。
乔拾音没吭声,她看着桑止,欲言又止。
反而是桑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江策并非良人是不是?”
她叹气:“拾音啊,我不过是一介歌姬,出了畅音阁我不知该如何生存,至少江策还能让我靠一靠,等靠不住的那日,我再做打算吧。”
这一刻,乔拾音是感同身受的,她离了行窃,似乎也别无用处。
桑止握着她的手道:“你对小阿霓就如同陈大哥对你,陈大哥在你身上弥补他那幼时丢失的庇护,而你在小阿霓身上弥补你幼时丢失的偏爱。
“你们都是在幼时就承受了苦难的可怜人,但世道总有太平的那日,而你们也将要走出幼时的苦难。
“小拾,你得先偏爱自己才能有剩余的爱给小阿霓。所以,先安稳过日子好吗。哪怕在陈大哥回来之前的这段日子里,做个普通人。”
许久后,乔拾音应下了:“好。”
桑止欣慰地笑了笑,想到什么似的提醒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三十那日的款宴,孔同知还请了胡女献舞。不是别的什么普通舞女,是耶妲妲。”
“耶妲妲?”乔拾音想了想这人的来路,说,“就是那个身怀异香,只要是个男人,但凡被她靠近且与其对视三次以上,就会被迷住,为其倾心,为其神魂颠倒的耶妲妲?”
桑止点头道:“自古酒色财气是大害,为人生四戒,不得不防。”
乔拾音点头:“知道了。”
桑止又说:“这次你别挂心,我会帮你盯着的,只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往后,你还是要多多提醒谢通判防着些才是。”
乔拾音纠结了良久,还是决定不告诉对方她和谢听敛的关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