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件新中式礼裙,立领做得略低着,边缘绣了圈细若蚊足的银线缠枝纹。
长袖收于腕间,暗纹云浪自肩袖蜿蜒至袖口,绣出几朵玉兰,走动时若隐若现。
裙身是柔和的白绿配色,腰线处自然垂落的长裙摆直抵脚踝,走动时只漾开淡淡的弧度,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裙身缀着立体的小花刺绣,在灯光下像落了满裙的春日繁花,朦胧又雅致。
没有强烈的冲击力,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柔软,衬得人温婉如冬日里一幅晕染的水墨画卷。
初沫帮她挽了头发,汀溪说的是要配合她的礼服,小春没有簪子,用的还是初沫的乌木簪。
宴会厅里早已经热闹起来。
水晶灯悬在穹顶,折射出细碎的光。琉璃灯盏,璀璨绚烂,脚下柔软的地毯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人们的谈笑此起彼伏,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到处是笔挺的定制西装,华贵的衣裙,围在一起讨论什么,说说笑笑。
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的聚会,小春有些拘谨地走到一旁,终于看见一袭流光白裙的天蓝,梳着温婉盘发,腰间用珍珠链收出盈盈一握的弧度,还坠着个带流苏的小巧挂饰,平时已经很漂亮了,稍加打扮后,现在更是耀眼夺目。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过去,却见她正与人谈话,于是脚步又停下来。
然后瞄到甜品台,走过去拿了两块蛋糕,再从侍者的银质托盘上端了杯酒水,找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给唐清舒发消息问她到哪了。
一口蛋糕还没吃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宋小云,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袖口别着枚银质袖扣,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温和道:“这件礼服很衬你。”
小春不好意思笑笑:“谢谢,我也很喜欢。”
他关心道:“还习惯吗?”
“嗯。还好。”
“蛋糕好吃吗?”
“额,还没吃。”
两个人都笑了。
小春真怕他让自己去社交,还好他没说。他才刚来,就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目光落在小春身上时,都会笑着说一句:“宋组长,这位是?”
每到这时,宋小云都会侧过头看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些,然后介绍说:“研发组的同事,祁小春。”
没多久,唐清舒来了,穿着和她相似的姐妹服,一身雾粉,带着潇洒自如的气场,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小春的心一下子就落到实处。
“抱歉啊,路上堵车。”
小春将另一块蛋糕放到她跟前,推荐说:“我刚吃了一块,味道很好,你也尝尝。”
她尝了一口,小春期待她的反应,她说:“在哪拿的?”
小春以为不好,唐清舒说:“走,再去拿点。”
“嘿嘿,走吧。”
两人一拍即合,顺道问了宋小云:“你吃啥?”
宋小云无奈摇摇头,“都行。”
两人在甜品台选来选去,各色各样的点心看着都好吃,哪个都想尝尝,很快就端了满满两盘回来。
天蓝已经在宋小云附近坐下,又有人走过去,她们认出其中一人是陈楚铭,他身边还有位大美女。
小春和唐清舒将甜点放在桌上,陈楚铭为她们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周雅茹。这两位是我的同事,祁小春,唐清舒。”
“你好。”
“你们好。”
“哟,都来了。”说话的是正走来的文璐。
天蓝说:“聊完了。”
文璐直接坐下缓了口气:“累死我了。”
她招手示意侍者过来,端了一杯香槟酒一饮而尽。
几人落座后,分了点心,交谈起刚才遇到的人和谈话的内容。
小春忍不住又看了两眼坐在斜对面的周雅茹,很白很温润的女生,一头乌发简单用发带束着披在身后,典雅的旗袍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洁白坎肩随意搭着,脸上始终带着礼貌的微笑。
她又看了看天蓝,文璐,唐清舒,然后将视线落在眼前的蛋糕上,默默挖起来吃一口,感叹身边美女如云,果然好看的东西光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了。
想当初自己面试的时候就是惊鸿一瞥,被她们美貌吸引,才立刻决定就是这里了。
没坐多久,他们好像又看到了谁,走过去和那些人谈话。
期间也有不少人来跟唐清舒打招呼,小春觉得她甚至比宋小云还要热门,才想起她是老板世侄女,果然不一般。
不远处的舞台上,主持人开始预热,灯光暗了又暗,聚集在台上。
小春抿了一口酒,听着台上各位领导发表讲话,她小声跟唐清舒说:“听说今晚有个奖品是一套珍藏版书籍,你知道是什么书吗?”
“是吗?不知道。”她对此并不关心,只当来走个过场。
又一场讲话过去,台下掌声一阵接着一阵,不知从哪喷射的金色礼花彩带,被银器酒杯折射的微光映出,她在一块缓缓飘落的彩带上看到一个字:
你
彩带飘落在酒杯附近,她拿起来确认,应该是黑炭写出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你”。
她又捡了其他彩带查看,都没有字。
她恍然抬头,琉璃灯盏照出她的身影在玻璃幕墙上。
冰镇香槟的气泡咻然升起,她轻轻眨眼,已与镜中的自己融合,她站在泥泞地里,积水漫过她的双膝,她戴着斗笠,眼前是艰难前行的木轮车,身后还有许多人。
她的大脑自动生成记忆,连月的雨冲毁土地,庄稼全被淹在水里,他们在逃难路上,遇见朝廷征税。
遥遥相望间,他们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他们陷在泥泞里,匍匐跪地。
老一辈的人打头去讨好着与他们说话,他们凌厉的目光扫视过来,大家心里一紧,后面的妇人忍不住哭了,她家的男人为了抢救种子,昨儿个掉河里还没找着尸首。
几个娃娃小脸蜡黄,害怕地咬着嘴唇,攥着大人衣服躲在身后。
他们皱了皱眉,往远处望了望——道上全是泥泞,偶尔能看见冲垮的田埂子,积水很深。
“走吧。”
他们调转马头,继续向前走去。
老前辈赶紧点头,向他们连连作揖:“谢官爷!谢官爷!”
双方就此离开,小春推着木轮车,身边的人也跟着匆匆往前赶,泥水溅在裤腿上,没人在意——只要能接着往前走,不知道去哪里,只要能找个地方活下去。
她忽然停下来,轻轻眨眼,看着手里的东西,再望向前方,环顾四周。
“我怎么在这?”
刹那间她又坐在宴会厅里,灯光亮起,身边谈笑不断。
唐清舒侧倚在椅背上玩手机,周雅茹小口吃着甜点,其他人还在别处没有回来。
那张写着“你”的彩带不见了,她警惕周围,不知道刚才怎么回事。
幻觉?却又很真实。
她跟唐清舒说了一声,起身去找宋小云他们。
打电话没人接,她在人群中张望,抬头见到楼上与人举杯交谈的宋小云,她提起裙摆小跑上去,平稳了呼吸走过去小声叫了他一声。
“组长。”
宋小云回过头来,看出她有事找自己,便笑着和那人打了招呼,结束谈话与她走下去。
小春边走边告诉他方才的事,觉得有些奇怪,“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
“什么东西?”宋小云忽然问她。
她顿时诧异,一时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时天蓝、文璐和陈楚铭在下面与他们碰面。
文璐抱怨:“什么时候能走,站得我都累了。”
天蓝说:“去坐会儿。”
陈楚铭说:“抽奖环节要到了。”
文璐无力垂了垂脑袋,很快又抖擞起来:“大奖肯定没我们的份,能中个安慰奖也不错,听说最少也有五百块。”
“想得美。”
小春跟在身边听他们说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位老人家牵着小孩向小春打听:“丫头,麻烦问一下……”
小春看到他们打听的人,便对他们说:“你们等一下。”
她去找到那人,告诉他有人找他,还指给他看。
忽然文璐叫她,问她:“你在干什么?”
“有人找……”
文璐说:“他已经死了。”
小春震惊出声,望向那人行走的方向,他旁若无物般穿过人群,与那一老一小说话,老人家让孩子交什么东西给他,他伸手却没拿到。
看到这一幕的小春心猛然抽紧本能地往后退,目光扫过宋小云他们,他们面色平淡,还在往座位那边走。
她尝试呼唤他们:“组长,天蓝,这有点不对。”
他们好像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小春要去拦他们,抬脚却踩了油门,她在疾驰飞速的车里,外面暴雨如注,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
漆黑夜路上只有这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狂奔离地的速度吓得她大叫,一直踩刹车没有反应,速度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前照灯忽然照出一个人影,小春急转方向盘冲出马路,车子失控般撞进树林。
等她醒来,车顶盖已被撞翻,车门也变形打不开。
雨还在下,她在脚边找到手机爬到后座给宋小云他们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急得想哭。
雨水敲打在车上声音大得吓人,外面好像有影子晃动,小春浑身绷紧了盯着外面。
水流沿着玻璃窗滑落,小春忽然想起来自己要跟宋小云说什么,现在她几乎确定——这里有妖怪。
可是刚才宋小云他们也不对劲,跟平时不一样。
幻境?幻觉?做梦?到底是什么?越想越乱。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抬眼又回到宴会厅,灯光暗着,手边写着“你”字的彩带还在,杯壁的水滴滑落在底端形成一个圈,琉璃灯盏棱镜散着碎光,已映不出她的脸。
她在怀疑:“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