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有人在吗?打扰了。”
男孩背着木箱,和老工匠并排站在青禾公寓门口,没一会儿,芬婆婆从里屋走出来。
老工匠的木箱,锁扣磨得发亮,打开竟能展现出许多大小不一的格子,分门别类放着各式工具。
老工匠捏着那支芙蓉绒花发夹,指腹摩挲过塌掉的花瓣。对芬婆婆说:“拆了修才稳妥。”
芬婆婆应说:“能修就好。”
“小天,把银丝筐和小镊子递来。”他头也不抬,另一只手已轻轻将托盘里的绒花托起来。
小徒弟赶紧把工具推到师傅手边,看着师傅用镊子挑起散出来的银线——那些揉乱的“羽毛”在师傅指尖变得温顺起来。
老工匠用镊尖小心翼翼挑开花瓣根部的缠线,粉蓝色的绒花瓣一片一片被取出来,等绒瓣彻底拆成平整的绒片,他又对着光检查——还好,绒丝没断。
老工匠用镊子一点一点小心地拨弄调整着每一片花瓣上的绒丝,修复塌掉的花瓣时,老工匠让小徒弟用蘸了温水的布按纹路轻轻擦拭,绒片立刻恢复了顺滑的光泽。
“绒丝湿了才好塑形。”他说着,用竹制小梳子一点点把塌下去的绒面梳顺,再捏着铜丝慢慢撑起花瓣,每一片都和另一朵花比对三次,直到弧度分毫不差。
小徒弟按师傅吩咐,取来新的细铜丝在烛火上燎了燎,又用绒布擦得发亮。老工匠接过铜丝,捏着铜丝一端,将断了的铜丝接上,每绕一圈都用指腹碾紧,一朵一朵进行组装,很快花的雏形就支棱了起来。
然后是空了的花蕊,待小徒弟把米珠倒在白瓷碟里,老工匠便用镊子夹起一粒,往重新扎好的花蕊“小窝”里放,接着用细线缠了三圈,打了个只有芝麻大的结。
最后处理那枚弯曲的黄铜夹,老工匠把夹子放在小火上烘了烘,用特制的小铁砧一敲,“咔嗒咔嗒”几声,歪掉的顶端就恢复了平直,小徒弟赶紧递上抛光布,老工匠擦了两下,黄铜立马泛出温柔的光。
细致的活计总是很费时间,老工匠和小徒弟两人忙忙碌碌半天的时间好像转瞬过去。
当两朵粉蓝色绒花重新并缀在发夹上,老工匠把发夹举到窗边,阳光透过绒丝,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徒弟凑过去看,修补的痕迹藏匿于绒花底层丝毫不见,绿叶衬着花瓣,珍珠花蕊在光下一闪一闪,忍不住说:“师傅,跟新的一样!”
芬婆婆拿起发夹,指尖抚过那朵曾塌了的绒花,柔软顺滑,花瓣挺括,仿佛从未受过伤,难掩激动地对他们谢了又谢。
老工匠笑说:“物品是有灵的,能明白主人珍藏的心意。”
芬婆婆像是理解他话的意思,感动地收紧发夹,又向他们道谢。
老工匠和小徒弟告别芬婆婆走在路上,小徒弟说:“师傅,我啥时候能像您这样,把损坏的东西修补的和之前一样啊?”
老工匠笑了笑:“急啥?回去刻好你的木板跟小石头,什么时候拿工具的手不抖了,活细致了,才能不辜负那些物件以及珍视它们的主人。”
小徒弟攥了攥手里木箱的绳带,充满信心:“我天天练!一定不偷懒。”
老工匠点点头:“有心就好,手艺藏在“耐”字里,慢慢来。”
很难得的,芬婆婆将那粉蓝的绒花发夹放在发侧,对着阳光下的影子照了照,嘴角微动,笑意溢出。
那时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生日那天竟花光存了很久的钱买了许多东西分送给班里的同学,有糖果,有小首饰,新出的小玩意……
父母不在身边,爷爷奶奶照顾着店里的事,她总是低着头,谁都看不见她。
也许是希望能被注意到,她激动又胆怯地从兜里一个个拿出东西攥在手里,装作随意地走过去一个个送给同学。
有人问:“给我东西干嘛?”
她不自在却故作轻松地说:“今天我生日,想送你们东西。”
她们“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她落莫地坐在座位上,同桌问她:“你生日为什么要送东西给别人?”
她只是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想啊。”
就像一粒沙掉在地上,没有波澜没有回响,她又不起眼地经常一个人坐着,不是看书就是看黑板,或者捧着脸发呆。
几天后的下午,她吃过午饭来早了趴在桌上睡觉,一个女生走来,送给她两朵花。
她惊喜地睁眼坐起身,好鲜亮的花,毛绒绒的,在那时也是很少见。
“真好看。”
女生说:“送给你。”
她恍惚着,“为什么?”
“你生日啊,送了我耳环,这是回礼。”
她高兴地咧着嘴笑,就那以后,她便经常跟着这个女生,女生性格活泼又爱笑,她们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她第一次请朋友到她家玩,两人在走廊、院子里跑来跑去,被爷爷奶奶训斥着低头认错。
她们摇晃杏树,杏子掉下来砸在她们头上,她们捂着头,捡起地上的杏子在衣服上擦擦放嘴里,几乎同时酸出痛苦表情:
“好酸——呸呸呸赶紧吐掉。”
她帮着店里打扫卫生端盘子算账的时候,女生也帮着她,还夸她能干,两个人嘻嘻哈哈,从小玩到大。
女生去了外面闯荡,她也去了父母那里,起初还有写信联系,后面再也没收到女生的回信。
辗转多年之后她又回到店里,向以前的同学打听女生,大家都没联系。
她去了女生的家,只知道他们已经搬走了。
后来她结婚有了孩子,将老旧木头房子盖建了这座“青禾公寓”,大家伙其乐融融地过了许多年。
后来丈夫去世,她又有了小孙子。
她从不勉强自己的孩子要接管这座公寓,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想法。
直到前段时间她遇见女生的哥哥,才知道女生有先天的疾病,很早就走了。
得知这个消息她泪流满面,悲痛不已,她竟从来不知道。
女生的哥哥说女生不曾和人说过,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连离开也只有周围的亲人知道。
她想起以前两人一起的欢笑,女生明媚,洒脱。
女生走了,她只有女生留下的发夹,还摔坏了。
想着想着,她又流下眼泪,手里的绒花发夹也放下了。
小春回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睛,关心道:“芬婆婆你怎么了?”
芬婆婆摇摇头,“想起以前的事,一个老朋友,这个就是她给我的。”
芬婆婆将盒子里修好的绒花发夹拿给她看,小春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些瞧,两朵芙蓉鲜活明亮,又恢复了生气。
“已经修好了啊!”小春感叹工匠的精湛手艺。
“真好看。啊——”她惊呼。
从花中钻出来一个精灵般的小娃娃,穿着粉蓝的蓬蓬衣,梳着可爱发髻,头上簪着花,出来伸个大大的懒腰,对着小春调皮眨眨眼睛,然后飞到芬婆婆身边开心地转了几个圈。
小春说:“这花很温柔,送这个给你的人应该很喜欢你吧。”
芬婆婆像是回忆起什么,又擦了擦眼角。
小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芬婆婆不想她担心,便又露出笑意,“没事,只是又想起她,她是个极好的人。”
小春顿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对芬婆婆说:“不戴上吗?”
芬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把年纪了,招人笑话。”
“那有什么,偶尔一次,这么好看,不戴怪可惜的。”
芬婆婆略想了想,做出决定,“那就戴上试试。”
第二天周六,小春和汀溪他们几个准备出门去会展中心看展览,下来看见穿着灰色羊绒衫的芬婆婆,头发精心梳过盘成了发髻,绒花发夹戴在一侧,简约又优雅,和平时的芬婆婆不一样,增添一份俏皮的灵动。
身边簪花的小娃娃和锁灵还有匙灵很快又玩成一团,几个小家伙被小福追得哇哇叫,一见到他们立马跑到角落藏起来。
“哇——芬婆婆你今天的打扮真好看。”汀溪惊艳称赞。
初沫和小春也觉得很不错。
偶有其他的住客看见了也惊讶两句。
芬婆婆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边收拾东西边嘱咐他们要注意的事。
“天儿冷了,记得把厚衣裳穿上。房里门窗都锁严实了,夜里有风。晚上记得早早把大门锁上,小福不用担心,我给它留好了吃的跟水,晚上看它有没有回来就行。”
芬婆婆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买了一些你们爱吃的零食点心放桌上了,想吃了就拿。”
初沫说:“你就别想着我们了,好好去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出发之前芬婆婆回房穿上大衣,绒花发夹却不见了。
汀溪可惜道:“这么好看不戴着去吗?”
芬婆婆笑着说:“温泉有水汽,怕弄坏了,难得修好,要爱惜着戴。”
他们在路口分别,芬婆婆和她的一位朋友碰面,小春和汀溪、初沫还有弈川走在路上。
汀溪说:“芬婆婆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弈川说:“和朋友一块旅行肯定高兴。”
“我们什么时候也去旅行,我想坐渡轮,来一场罗曼蒂克的旅行。”
“你是不是又看小说了。”
“你怎么知道?”
小春忽然发觉初沫在看她,她将脸撇过去瞧回去,初沫将视线移走没说话,小春也没说,总觉得她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