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仲秋已过,白日见天光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而越往老林子深处去,那气候也越发阴冷。

从黑石寨出逃到现在,时间约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马不停歇,钟六郎虽则气喘吁嘘,却也没敢停下来稍作停顿,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很明显是力有不逮,连脚步都开始踉踉跄跄的,几欲跌倒。

阿图看见的,正是他力竭体弱,不得不抱着大包袱半倚靠在一块大岩石上歇息的时候。

这回发了,若是将这小子逮回去给二当家的,不知道能换多少金银财宝!

阿图心中大喜,悄悄往那块大岩石摸了过去,同时慢慢抽出了佩戴的大刀。

一步,两步。

“啊啊啊啊!”

阿图大叫着往钟六郎背后就是一砍,大声的吆喝惊飞了不少林鸟,也惊动了钟六郎。

大刀眼看就要劈头而下,钟六郎险险地避过,再一滚,便滚到了地上。

“钟六郎,你小子死定了!”

阿图继续左劈右砍,钟六郎扔了包袱,也灵活的左避右闪,那身上的绳索也松落着散落在地。

“我砍死,砍死你!”

阿图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绳索上,满心想着逮住人,丝毫没注意钟六郎滚着滚着,滚出了绳索散落的范围,马上吹了声唿哨。

声音响起的时候,绳索另一端忽然被人扯了起来,甩起来的套索恰好套住了阿图的脚踝,往后扯了回去。

毫无防备的阿图一个趔趄便被绊倒在地,摔了个倒栽葱,与此同时,宋梨从后面冒了出来,手上拿着那把柴刀,冲倒在地上的山匪劈了下去。

手起刀落,转瞬之间,山匪便已经咽气。

钟六郎深呼吸了一口气,问缓缓起身的宋梨,“死了?”

“死了!”

这是在他们发现这个山匪越追越近时,想出来的法子。

螳螂捕蝉,又岂知黄雀在后呢?

当然,这计策能成功,是因为螳螂不知道黄雀存在。

“你怎么知道山匪会以为逃出来的只有你一人?”宋梨疑惑。

那自然是因为几次死去活来后,从山寨子里逃出来的,都只有他一人。

钟六郎心里头这般想,当然不能这么解释。

“黑石寨关押囚犯的地方,也就是关着你我的那一排囚牢,后窗下面就是断崖,那些不听话被杀掉的尸身,都是从后窗直接扔下断崖的。”

钟六郎道。

“我听山匪们将劫掠来的娘子赶去议事大堂的时候,有个小娘子,就是你,磕破头死了,那死在囚牢里头的就是负责去收拾你的尸首的吧?”

“按常理来说,那山匪自然会将你搬到后窗,直接丢下去就行了。”

“而从山匪发现我出逃为止,他们都没有跟我们正式打过照面,所以他们亲眼见到从绳索攀爬逃下来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人。”

宋梨想了想,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当时山匪们发现钟六郎出逃时,她藏在了树冠里,山匪若是没有发现自己的话,或许还真以为逃出来的只有钟六郎一个人。

“我也是赌他们没想到你没死,自然会以为那山寨里的三个人都是我杀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原本应该死去的小娘子看着娇弱,实际上却有能力连杀二人。

“虽然一路上,我们都留下了不少踪迹,但在林子里我们一路砍树断藤的痕迹非常明显,他们见着这么容易辨认的踪迹,仓促间怕也不会认真去查看地上有多少双不同的鞋印。”

而等他们追上来之后,沿途的痕迹被破坏,后来者更没办法确切估计其实多了一个人与他同行。

所以以钟六郎为诱饵,充作蝉吸引螳螂山匪注意力,宋梨为黄雀,埋伏在后伺机猎杀的计策才能奏效。

钟六郎说完,忍不住抬头望了一下天。

宋梨也注意到,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趁着看得见,找个过夜的地方。”

无论是哪里的深林里,夜晚都不适合赶路。

一来看不真切,二来夜出的野兽也多,危险。

“走!”

钟六郎将不久前甩到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拍了拍。

宋梨想了想,也将地上的绳索收了起来。

这根绳索已经发挥了两次妙用,万一之后还有用呢?

俗话不是有句话,出门一根绳,万事不求人么?

将绳索递给伸手来拿的钟六郎后,她看了一下山匪的尸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把大刀给捡了起来——武器必不可少的。

而且,按照原主的记忆,铁器在这个时候十分难求。

将刀拿起来后,顺道搜了搜身——反正摸都摸了,便摸个彻底好了!

宋梨从山匪身上摸出了又一把小刀跟一个小荷包,统统绑到腰上,柴刀退居二线,拎着大刀跟着钟六郎离开。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钟六郎竟寻到了一处山洞,他们总算有了安全的地儿过夜。

山洞不大,但能容纳两个人亦绰绰有余,只是阴寒得很。

蜀地的秋天日头里还是暖和的,但夜里头却是冷风阵阵,这个时候宋梨想,野外过夜第一要务,是得将火生起来。

一来取暖,二来戒备。

山里头不安全,火光可以驱逐山洞附近的夜行兽类。

但自己身上没有打火机,也没有酒精跟磷粉镁棒,怎么生火是个问题?

看来得就地取材钻木取火了。

宋梨正要起身,便见旁边灰蒙蒙的影子——是钟六郎,收拢了地上的枯枝残叶,在上头啪啪地擦着两块石头。

是火石!

他居然没忘记带火石,哪儿来的?

宋梨慢慢蹲了下去,不动声色地看着,等他将火升起来。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只见到火星溅到柴火上,就没见着燃起来。

宋梨凑过去一看,明白症结所在。

“你这样生不起火。”

“小爷我没做过庖厨,没生过火。”钟六郎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无可奈何,而后嘀嘀咕咕,“可我看别人生火用两块火石一打柴就烧起来了啊,容易得很,怎么轮到我……”

“你没弄火绒。”

“什么?”

“火绒,就是容易烧着的引子。”

宋梨已经掏出了一把刀子,在柴堆里捡了捡,捡出了一根比较干的树枝,剥了树皮,趁唰唰刮了一些细薄的木片子,而后将树皮也削开个边,而后分开外皮跟内皮,将内皮揉搓几下后,便能将木纤维揉松出来。

将木片子放到树叶枯枝上面,再将细幼的树皮放到木片子上,宋梨叫钟六郎:“现在你再拿火石生火看看。”

钟六郎在宋梨忙活的时候已经摸黑在山洞外头又捡了不少柴火回来,听宋梨喊,凑过来,拿起火石擦擦起来。

火星陆续溅到了火绒上,宋梨便俯身下去,拢着火绒轻轻吹气。

先是丁点儿,逐渐蔓延,小小的一簇火苗摇晃着升了起来,很快将木片子烧了起来。

于是将一堆燃起的火绒放到了树叶枯枝上。

为怕后续熄火,借着刚起来的光亮,宋梨又用刀子劈了不少木篾,等火大起来了才逐渐加厚一些的木块跟粗一些的树枝。

终于,在天色完全沉寂黑暗后,火越少越大。

“哈,真生起火来了。”钟六郎看着火堆,忍不住笑了起来。

火带来的温度在慢慢驱散周遭的寒气,从重生后逃跑到现在,宋梨才觉得总算有了一刻安宁。

累坏了的两人都没有动作,就这么呆呆地在火堆旁边坐了许久,听着火里的噼啵声,不时默默添几根树枝。

直到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从谁胃里发出了饥饿的叫声,两人才齐齐缓过神来。

是了,没有食物。

一天下来,没有吃没有喝,今晚饿一夜,明天不仅要逃命,还得找水找吃的。

“等等。”

钟六郎往后挪,把一找到山洞就扔进最里头的包袱拉了过来。

宋梨其实一直都在好奇,那钟六郎在山寨里进去柴房后,出来就背上用被子包起来的包袱装的是什么。

一路上无论怎么逃命,都没让他丢弃掉显得累赘的大包袱。

而现在,火光里,这个大包袱被钟六郎打开,里面装的东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馒头。”宋梨惊喜。

“没错,是馒头。”钟六郎喜滋滋道,“我们躲人的时候,进去的柴房旁边就是山匪们的灶房,我进去就把他们蒸笼里的馒头全装起来了。”

因为大摆筵席,所以菜肴米饭跟馒头包子做得特别多,别的不好带,所以他把余下的馒头一网打尽都拿了。

自己拿了一个馒头后,钟六郎将包袱往宋梨那边推了推,“吃。”

宋梨不客气地拿了起来,一咬:虽然冷了,而且因为路上撞过,摔过,变形了,变冷了,但馒头用料扎实,吃起来甜得很。

跟自己以前吃的精面馒头一样好吃。

掰开来放到火上烤一烤,不管是暄软的还是焦黄的,都香。

“可惜没有水!”

但饿极的时候人体见到食物时自发分泌唾液,吃起来也没觉得干。

这馒头不仅是用的好料,还大只得很,她吃两个就饱了。

吃饱烤暖后,两人才开始夜里的安全问题。

首先自然是得有人守夜。

这个好解决,两人决定,宋梨守前夜,钟六郎守后夜。

其次,“我们杀那个山匪的时候,那个山匪不是大喊大叫吗?就怕后面追来的山匪听到声音后,也往我们这个方向赶过来。”

“他们追了一天,你都说这老林子危险,他们没追到人,还真会一直追过来,不会打道回府?”

“不会。”钟六郎摇头。

“就为了给他们同伙报仇,也不怕自己把命赔上,黑石寨的贼匪有这么讲义气?”宋梨怀疑。

“不是讲义气,而是……”钟六郎啧了一声,“你记得,你在山寨里杀死的第二个山匪吗?”

宋梨略一回忆,点头。

“山寨里的喽啰都叫那人大奎哥,是二当家的亲大哥。换了其他山贼,可能怕没了小命,进了老林子就不敢闯了,但二当家跟大奎哥感情很好,性子又偏激执拗,肯定要给自家大哥报仇的,要知道我真逃进来了,肯定会追到底的。”

他也杀过好几次大奎哥。

为了从山寨里逃出来,那个时候冒出来的大奎哥挡他的生路,不得不杀。

就因为大奎哥,招惹上阴魂不散的二当家,这也是他总是逃不成功的主因。

钟六郎瞥了一眼宋梨,忧心忡忡,“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进山,带了多少人过来,要来的山匪太多,我们怕是很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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