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抓到。
不幸中的万幸,宋梨抓住了那根断掉的绳索。
“你给我抓好绳子!”
宋梨大吼一声,飞快地将绳索一圈一圈绑在了树枝上,总算借力将钟六郎的坠落速度稳住了。
以为自己再一次命已休矣的钟六郎听得这一声大喊,身子一震,感觉到下坠停滞一瞬后,惯性带着自己往大树干上撞过去。
他赶紧将一直死死抓在怀里的包袱一举,作为缓冲卸掉了不少冲击力。
也是逃命多次的人了,动作反应都敏捷得很,借此机会丢了包袱,而后双手双脚扒住了树干,总算没一坠到底,头破血流。
“喂,你还活着吗?”上面喊。
钟六郎往下瞧了瞧高高的地面,心有余悸地闭了闭眼。
“死没死?”上面又问。
钟六郎睁开眼往上看,枝丫树叶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上头的小娘子在哪一处,但他还是大声应:“活着呢,四肢俱全,你快下来。”
估摸小剑山的山匪这个时候应该察觉牢房那头出事了,死了三个同伙,逃了他和她。
或许会疑心砍断绳索后他已经摔下山崖死了,但定会派人来查看个究竟,他们得尽快离开小剑山才行。
“嗳,我们在地面汇合!”
听得上面说了这一句话后,树叶沙沙响了起来,钟六郎感觉到绑在腰上面蹦得紧紧的绳索松动起来,很快,那绳索边落边垂了下来,最后断绳子越过他往树下落。
他跟着绳子手脚并用地也往下爬,很快爬了下去。
钟六郎呼了口气,将落到地上的绳索捡起来继续缠绕到腰上,又在树下找了找,找到了方才扔下来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
宋梨爬下树的时候,正瞧见钟六郎将包袱复往身上背。
“你没事吧?”
“没事!”钟六郎伸了伸四肢,表示一点伤也没有。
其实有事。
身上不说,但脸上脖子上细细密密的都是坠下来时压断的枝叶划破的伤痕,有些都渗出血来了。
但比起断手断腿这种大伤,确实是没事。
“我们快走吧,那寨子里的山匪应该知道我们干的好事,马上会派人过来追杀。”钟六郎一挥手,往山下直去,但没走几步,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宋梨。
打算继续跟着他脱困的宋梨一脸:?
“要是我们一直往山下去的话,可以抵达金牛官道,这是最快返回益州府城的法子。”钟六郎解释,“但那些山匪也知道,我们逃出来一定是想回益州府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分派人手沿着官道一路追捕,就能很快追上我们。”
且不说山贼人多势众,既不缺快马也不缺利器,要捉他们区区两个人,何其容易?
他以为自己成功逃出来的一次,可不就是天真得很,在金牛道欣喜逃出生天没多久,就被小剑山的贼匪追上杀了。
“那不走官道?”
“不走官道,那我们也得避开小剑山辟出来的上寨子的那条山路,这些山匪在山路上每一里开外都设有暗哨跟路障,我们一旦靠近就容易被人发现。”
他失败的其中一次就是不知道山路上有暗哨而被杀的,吃一堑长一智后就不敢往山路那边靠了。
“所以我们应该绕着山路走,穿过小剑山?”
“穿过小剑山也不是不可以,但,若不是走官道,没有路标指引,我辨不准方位,认不得路。”钟六郎尴尬,这就很容易迷路。
他最后失败的一次,也是最绝望死心的一次,就是绕过小剑山后在深山野林里迷了路,受伤几天后活活饿死的。
辨认方位对受过野外求生培训的宋梨来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不知道益州在哪儿。
这时候她不得不庆幸逃跑的时候临时起念救了这位钟六郎。
他可算是不可多得又靠谱的向导。
有了他,自己都不倒霉了,眼下都能从贼匪窝里头顺利逃出来了,可不是运气杠杠的。
“益州府城在小剑山哪个方位?”
“东南向。”
“我能辨认方向。”宋梨很快有了决定,“我们先往山下去,绕开山寨穿过这座小剑山再说。”
“你能?”钟六郎抱紧了手里的包袱,又仔细打量了宋梨一番,不太相信。
这位小娘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比自己年幼多了,身段矮小,要不是看在她居然救了自己一条命的份上,又见她居然能单凭一己之力就杀了两个贼匪,他便是逃命也不会带上这等累赘。
不过,他重活了这么多次,第一次竟然能在匪窝里见着这位本该死去的这位小娘子,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
不能用一般的常识常理来看待这位小娘子。
“能。”宋梨点头。
“就是在茫茫的深山老林子里也能?”
“能。”宋梨一口应承。
钟六郎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在权衡什么,好一会儿才咬牙,“好。”而后重新振作起精神,紧紧抓着包袱在前头继续带路。
宋梨跟在后头,看着背着包袱的钟六郎轻车熟路地在林子里开路,不时拿剑斩开缠绕的藤蔓跟灌木,心里头未免起疑。
这钟六郎虽则说怕自己在老林子里不认路,但眼下看,他倒是很利索地就寻了个方位就带着自己逃了过去,而且方向出奇的正确,没多大一会儿就看不见黑石寨了,估计已经离开了山匪老窝的地盘。
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几骑快马闯进了这边的林子,惊起鸦鹊无数。
很快,他们停在了这棵参天大树下。
“是这棵树没错。”
七八个山匪跳下马,见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断枝残页,于是分头在大树下搜寻了一遭,没任何发现。
“没见着钟六郎的尸体。”
“二当家的,他定是逃了。”
黑石寨二当家覃小坤脸色阴险,咬牙切齿,“钟六郎这小子运气可真不赖啊,这样也没摔死他。”
“二当家的放心,那出寨子的山道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哨岗了,山下的官道上也派了人手去捉拿,整座小剑山都是咱们的地盘,他便是想逃,也逃不远的。”
“没错,二当家的,我们定然能将那小子逮回来千刀万剐,替大奎哥报仇。”
覃小坤手一扬,示意手下噤声,在外围树丛间又搜了搜,指着凌乱的脚步道,“那小子是往这边逃了!”
“那我们赶紧追上去!”
一行人飞身上马一路沿着踩踏后倒伏的草从,砍断的灌木藤蔓,很快进了密林。
且说宋梨与钟六郎匆匆而行,这个时候已经抵达了一条小河边上。
河不宽,水不深。
听钟六郎说得过河,宋梨马上将鞋袜脱了,将裤腿卷了起来,裙尾全撩起来系到腰带上,正要光脚踏过河,却见钟六郎沿着河岸边大步往河上游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
宋梨瞧见他走了一大段路,又马上倒着走了回来。
低头,瞧见岸边留下的清晰的脚印时,宋梨马上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之前为了加快速度逃走,一路上他们都留下了无法掩藏的痕迹,虽然会给追杀的山匪留下线索,但急于脱险,他们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而钟六郎此时在河岸上留下的脚印,恰也似之前那样留下了行踪,正好迷惑山匪。
“你磨蹭什么,快快快。”
钟六郎覆在原来的脚印上倒着走的时候,回头看宋梨还在河岸边,急了,使劲挥手。
宋梨松了口气,弯着身子下水,用柴刀当拐杖,一步步涉过了河。
河对岸是一处乱石滩。
她一屁股坐下去快速穿鞋穿袜。
钟六郎倒着回到原来的位置,也马上卷裤脚袍尾,脱鞋脱袜,下河后大踏步地飞奔着过了河。
听到隐隐传来的马蹄声,钟六郎套上鞋子就在乱石滩上跑了起来,“快走快走!”
宋梨回头瞥了一眼,紧跟其后。
很快,两人的身影进入树丛,再度没入密林子里。
而河对岸,从林子里先后钻出了那一行追杀的山匪们。
“那小子是逃到这里来了吧?”
“过河了吗?”
其中两人跳下马,在河岸边搜查起来,很快见到了钟六郎故意留下的那行脚印。
“二当家的,看,是脚印。”
“那小子逃往上游了。”
“追!”
覃小坤一马当先,很快追了上去,直到脚印消失之处,不得不停了下来。
“没了!”
“脚印没了。”
后来赶上的山匪们在河岸周遭又找了起来。
“那小子是过河了,还是回头了?”
“河对岸再走没多久就是老林子了,里头毒蛇大虫还有熊,就是我们也没人敢进去,那小子要是进了老林子,那就是自寻死路。”
“钟六郎可是个败家子儿,在山寨这些日子的作派你们也见着了,平时就养尊处优的,啥也不会干,就知道吃吃喝喝,哪里知道什么轻重,说不准真头铁过了河!”
“那他是败家子儿也是个聪明的,眼见着要进老林子,怕是知道事情不妙,回头了?”
山贼们议论纷纷。
“二当家的,你怎么看?”
覃小坤勒着马,往河对岸望了望,又往河后头的林子里看了看。
“我们兵分两路,三牛,阿图还有小山跟我过夜,四叔你带其他人回头在林子里搜回去。”
“行。”
“都听二当家的。”
旋即,覃小坤带着四骑马很快涉过了小河,另一行人则勒马转身又闯进了林子里。
而对岸的覃小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踪迹,先沿着岸边分头搜寻起来。
从上游搜到下游的三牛发现了岸边踩出来的一片泥淖,马上大喊起来:“二当家的,这里,那小子好像是从这里上岸的。”
四骑汇合。
泥淖是在河岸的乱石滩边。
滩上铺满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面一开始还有零星的湿土,到离岸远一些的时候,那痕迹就没了——光脚过河后,宋梨跟钟六郎都是穿着干的鞋子走路的,在石滩上留下很少的鞋痕。
“钟六郎那小子真从这儿逃进老林子里了?还是专门留下迷惑我们的?”
毕竟河对岸的鞋印留下来的是在上游,但河这边的痕迹却在下游。
走过乱石滩后,一行四人进入了树丛里,很快踏进了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
树越密,路越陡,崖更峭。
很快他们便不得不弃马而行,再走一段路,便发现再无两人的任何踪迹。
“二当家,前面都是我们没人去过的地儿了。”
覃小坤铁青着脸,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山你留下,三牛跟阿图跟着我再往前找一段路,我就不信寻不着那兔崽子。”
“前儿没路了,咱们怎么找?”
“我往前,你们俩从那边搜过去。”覃小坤道,“钟六郎就一个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们俩也能对付吧?”
“放心吧二当家!”
“大奎哥跟栓子定是被他钻了空子,不然一对一也恁死那小子。”
“那你们去吧,路上留好印记。”
于是再度兵分二路。
而三牛跟着阿图往同一个方向进入老林子没多久后,就在苍莽的野树林分散开来,很快迷了路。
孤身一人的阿图在老林子里骂骂咧咧地搜了一段路,看天色渐渐瞑暗下来,刚打算回头,便见着林子间人影一晃而过。
心里一惊,而后一喜。
这时候的老林子里头哪来的什么人,怕不是就是钟六郎那小子。
放轻脚步,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前一探,忍不住笑了。
他娘的自己运气还真好啊,前头那人不正是钟六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