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兰远赴南方之后,念秋便又独自一人,守着那间小小的茶馆。
日子兜兜转转,绕不出烟火寻常,也绕不出生活的清苦。
为了一家生计,她只得再与怀安的三哥、三嫂搭伙,继续经营着这间小茶馆。
三哥已经退休,日子闲散,却也是这个家庭里的小小顶梁柱。
家里有什么事,他总能站出来搭把手,让人心里多一份安稳。
三嫂则是一辈子为家庭操劳的女人,一生围着灶台、家人、琐碎打转,
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安稳,默默付出,从不多言。
他们几个人,性子都静,没有多余的人情往来,也没什么深交的朋友。
茶馆的生意,自然清淡得很。
多半时候,只有家族里的亲人偶尔过来坐坐,喝杯粗茶,打上几圈小麻将。
靠着这点微薄的人气,勉强撑着门面,撑着一日三餐的开销。
日子,就这样在清贫又平淡的烟火里,不紧不慢地过着。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季一季,悄无声息地更迭。
时光好像走得很慢,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几年。
念秋的大儿子,已然升入了高中。
小儿子,也即将踏入小学的校门。
想起从前,她一心扑在柴米油盐里,疏忽了对大儿子的陪伴与教导。
如今看着孩子成绩平平,心里总藏着一丝难以弥补的愧疚。
那是她当母亲的遗憾,也是岁月里无法重来的错过。
她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
曾经在大儿子身上吃过的亏,错过的时光,没能尽到的心力,绝不能再在小儿子身上重蹈覆辙。
于是,她把所有的细心、耐心与期许,都一点点倾注在小儿子的学习上。
一字一句地教,一朝一夕地陪,生怕再留下半点遗憾。
可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她要操持一家的柴米油盐,要算计每一笔生活开支。
要顾及茶馆里零零碎碎的营生,要照料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学业成长。
桩桩件件,细细碎碎,全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日复一日的奔波与操劳里,她难免忽略了身旁的丈夫——许怀安。
忽略了他的情绪,忽略了他的感受,忽略了他那份不被看见的落寞。
怀安依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自小在母亲的庇护下长大,被宠着、护着、捧着,习惯了安逸,习惯了得过且过,习惯了被人安排好一切。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为这个家,扛起一份属于男人的责任。
过一天,算一天,便是他对日子全部的理解。
念秋偶尔也会在寂静的深夜,悄悄心酸。
她又何尝不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孩子。
曾经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护在身后,不知风雨寒凉。
可一脚踏入婚姻,走进这个家,她便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会了坚强,学会了撑起一片风雨。
她的性子,像极了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株小草。
风来了,便迎着风。
雨来了,便承着雨。
日晒不改其色,霜打不弯其腰。
任凭生活如何敲打,如何磨砺,如何将她揉碎了再拼凑起来,她始终默默挺立,不肯轻易倒下。
只是,无人知晓。
这几年里,念秋也独自承受了人生最深的痛。
那个一辈子将她疼入心坎、护在掌心的爹娘,相继离她而去。
一夜风霜,几番泪落,她的青丝之间,已悄悄添了几许刺眼的白发。
最疼她的人走了,她才真正懂得。
从此世间,再无娘家可回。
再无一人,会把她当成孩子般宠爱。
再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再想推开爹娘的房门,轻声唤一句爸妈,都再也无人应答。
曾经满是她痕迹的娘家,渐渐淡去了她的气息。
房间依旧,家具依旧,可属于她的位置、她的温度、她的回忆,一点点被时光抹去。
她好像,连一个可以安心回头的去处,都慢慢没有了。
人生便是如此。
得到与失去,从来都由不得人。
年少以为,家是永远的退路,父母是永远的靠山。
等到真正失去才明白,有些人,一旦走了,就是一生。
有些港湾,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去。
原来所谓成长,就是在一次次失去中,把自己活成屋檐,活成依靠,活成自己的归宿。
原来所谓坚强,不过是无人可依时,不得不咬牙撑下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