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盛夏灼热,太阳如烈火般燃烧透过机场廊桥,裴柑宜脱下外套挽在胳膊上,快走了两步。
关闭飞行模式,她正打算看一眼行李转盘在哪,手机倏然噼里啪啦震响。
几通未接电话,几十条消息。
「裴总!你在哪!今天的会议您不来了??」
「裴总!会议时间是九点,马上轮到我们组了。」
「裴总,您在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裴柑宜差点忘了,她还没跟团队宣布离职消息。
手里的项目渐渐成了别人的,这感觉不太妙。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小猫突然去世,离职流程不会走的这么快。
一切都是天命吧。
裴柑宜拨通了那位实习生的电话。
“小周,你有什么问题?”
那边倒吸一口凉气,犹豫几秒:“裴总,您可接通了……”
“嗯。”裴柑宜的行李在234转盘,她朝着那个方向走。
“是这样的……”那边滔滔不绝的分析起来。
裴柑宜取好行李站定,“把新老客拆开看。老客跌了,大概率是push文案或优惠券门槛出问题了;新客跌了,就是首单权益不够狠。把数据切成分钟级,看哪个点开始跌的,按这个顺序拉表给……”
她本要说给我的,然而她已经离职了。
“给你的新上司。”
沉默几秒后,小周低低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情绪不高:“您离职了。”
“是的,这两天有点忙,没来得及跟大家当面道别,待会儿我会在群里说。”
那边彻底没了声。
这些都是和她一起走上来的战友,也有她拼尽全力提拔上来的员工,纵然太多不舍,她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成果被别人窃取。
“裴总,未来您一定要越来越好。”小周真诚的祝愿。
“好,你也要加油转正。”
行李箱划在地上摩擦地哗哗作响,裴柑宜带上有线耳机,里面播放着「凛冬FM来信」第八期的内容,女主持人刚播完节目开始读今天的听众来信。
她轻声道:“‘荷风衔雾,你如盛夏,漫过长昼的第七次潮声’——这位听众说,这是她写给盛夏的一封情书。”
裴柑宜没什么表情的听着,目光落在接机口四处张望的父母身上,父亲快步上前,默默接过她手中那两只沉甸甸的行李箱。母亲豆华和她拥抱,裴柑宜忽然有点心虚。
要是豆华知道她是辞职回来的,不知道母女俩还能不能这么和谐。
手机又响起,裴柑宜拿起一看,是昨晚和他联系过的那个。
屏幕上方赫然写着:秋浅流浪动物救助站。
裴柑宜偏过一边,“爸,妈,你们先去车上等我,我接个电话。”
豆华嘟囔:“休假还这么多电话。”
裴柑宜走到一旁接起:“喂您好。”
那边很有礼貌:“哎您好,我是半星村秋浅流浪动物救助服务中心的负责人钱漱,昨天晚上我们的工作人员联系过您。”
“是这样的,我看了您的简历,您很优秀,在海市的互联网大厂工作,只是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参与我们这个项目呢?”
这个救助项目是裴柑宜的好友盛司北转发在朋友圈的,论为什么,无非就是合适且有点事做。
在公司当了这么多年的“人精”,她惯会说一些鬼话。
那边听后打消了顾虑,钱漱恭敬道:“好的,我听说您今天的航班回春城,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有空聊聊?”
裴柑宜已经走到车库,她张望得找父亲的车,回他:“我这两天都可以。”
“好,那到时候我用那个微信号联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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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静悄悄的,许久过后,母亲豆华缓缓转身,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柑宜,年糕已经让殡葬中心的人接走了,在小勉那。你去处理后续的事吧。”
年糕是裴家养的小猫,是裴柑宜小时候捡到的,工作后又跟着去到了海市。年前返乡,裴柑宜本念着年糕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飞行的颠簸,将它留在春城给母亲照料,谁想才短短两月年糕就已离世。
此时的裴柑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她正在想怎么和同事们告别,闻言轻微点头:“好。”
最后还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感谢和祝福,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景色从飞机俯瞰下的繁华都市变成了川流不息而抚育她长大的小城,她的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恋爱,第一次离开都是在这里。
车子刚驶入城区,裴柑宜立刻出声让父亲停车。
“先回家吃饭再去吧?”父亲劝说道,“明天再去也不迟。”
裴柑宜等不了,摇头:“我现在就去,你们呢?”
豆华撇过脸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我不去了。”
裴柑宜叹了口气,年糕的去世给母亲打击最大。
一旁的裴父别过头,眼眶微微泛红:“我陪你妈妈回家了,你也早些回家。”
裴柑宜不再说话,在殡葬服务中心附近下了车。
她在附近的街上辗转走了许久,昔日熟悉的春城还是那样,只有街边小巷变了迁,她很少来这块,竟有些陌生。
裴柑宜跟着导航打转了半天依旧没找到,不由得心底生出几分烦闷。
裴柑宜只好拿出手机拨通表弟裴勉的电话,语气带着几分焦躁:“裴勉,你们店具体在哪,我找不到路了。”
电话那头的裴勉又惊又喜:“姐?你回来了?你等会我马上来。”
“好。”裴柑宜一下没了脾气,低低应声。
没过一会儿,两个男孩叽叽喳喳的朝这边走来了。
“姐——”叫人的男孩看起来十分稚嫩,裴柑宜看了眼这个辍学打工的表弟,招了招手。
“阿栾哥,这是我姐裴柑宜,也是咱的客户,小猫年糕的主人。”
阿栾伸出手:“您好,叫我阿栾就好。”
裴柑宜也客气地回握了一下,她现在没什么心情聊天,直奔主题:“那我们走吧。”
十七八岁的年纪话是最多,裴勉聊起来说个没完,裴柑宜今天是真的没精力跟他说话,一路上嗯啊哦的,兴致不高。
她转头一看,那个叫阿栾的走在他们身后,看起来像是在打电话。
裴柑宜隐约听到他说:“淮哥,现在有一位客户来了,对,行,那你快来。”
还有人来?
裴柑宜偏头问裴勉:“你们工作室团队几个人?”
裴勉伸出手指比了“三”,他道:“姐,我们人是少,但资质合法,绝对不是为了给我冲业绩才让年糕来我这们这的。”
裴柑宜不想理他,催促道:“行了行了,快走吧。”
这里倒是和裴柑宜想的不太一样。
推开那扇毫不张扬的木门,外界的喧嚣便像被一道结界隔绝了。
脚下是触感敦厚的浅米色实木地板,每一道木纹都沉淀着光阴的褶皱,与四壁柔和的奶白色融成一片温润的底色。
暖调的漫射光颇有分量,妥帖地渗进每一个角落,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色里,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裴柑宜心里赞叹,装修的人还挺有品味。
两个小孩儿带她走来走去参观这里那里,阿栾说:“柑宜姐,殡葬师,哦,也是我们老板,他出去办事了,待会就来。您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去。”
裴柑宜对阿栾印象挺好。
她点头答应:“谢谢啊,你们忙去吧,我随便逛逛。”
两个人就去另一个房间了,不一会儿,裴勉端上一杯温水,“姐,趁热喝,我们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做完。”
裴柑宜转来转去,其实这里并不大,但空间的划分有着不着痕迹的利落。
告别区被安置得恰到好处,原木色的仪式台肌理温润,低矮而庄重,裴柑宜看到角落那块木牌——春深殡葬服务中心。
刚进门时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家店的名字,这会才仔细端详起来,字看起来是手写的。疏密有致,彼此顾盼,既不拥挤也不疏离,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气度。
她越看越眼熟。
这潇洒的字让她想起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她不再想,抬起头来,隐约听到有人在叩门。
裴柑宜透过窗户往裴勉和阿栾那个房间看了一眼,只能勉强看见裴勉的人头,好像拿着拖把清扫地面,阿栾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应该在对面,因为裴勉正激昂的朝着那个方向跟他说话,不知在比划什么。
裴柑宜走出里屋前去开门。
她不太会拧这个锁,找了半天门阀的开关,耽误了不少时间,让人等这么久她还挺不好意思的,门一开她立马道歉:“不好意思…………”
本应该礼貌客气的一句话卡在嗓子里。
裴柑宜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眉眼、下颌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关于时间的传说,网上曾流传,忘记一个人需要七年,因为科学上说7年身体细胞会全部更新一遍。
可当这个人真正出现在面前时,脑海里呼啸而过不再是一起经历过的那些记忆,而是那双初次见面时总带笑的眼睛。
七年是忘不掉一个人的。
裴柑宜心里笃定。
对面的人好像也愣了,错愕的看着裴柑宜,像是没意料到有人会闯入这里。
片刻,裴柑宜退半步,她的目光不知道该移去哪里。
她确定,她没看错,是他。
是陈昔淮。
一个闷热的夏日傍晚,她不会想到一扇拥有复杂门闩让她费解的门后是她消失不见的前男友。
像是都没预料到这场意外一样,裴柑宜正逢不知该怎么办时,裴勉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进来吧。”她又退半步。
陈昔淮颔首。
“淮哥。你来啦。”他手里还握着扫把,直冲陈昔淮走去。
“这是年糕主人,也是我表姐,裴柑宜。”
“你好。”陈昔淮颔首,礼貌的伸出手。
裴柑宜看着眼前朝她而来的手,覆手握了上去。
温热的掌心相连,透过身体传到对方身体,裴柑宜好像被电了一下,明明曾经如此熟悉的手掌,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
裴柑宜只轻轻握了一秒就快速收回手来。
三人一同进了里屋。
阿栾听到动静跟了进去。
“淮哥,是289号年糕小猫。”裴勉提醒道。
转头又跟裴柑宜解释:“姐,遗体室平时不能随便进人,只能等淮哥来。”
裴柑宜看他,点点头。
陈昔淮将年糕的遗体搬出放在木台上,那具小小的躯体倏然一动不动,裴柑宜的泪水夺眶而出。
裴勉找出一张表递给她:“姐,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填写相关资料了。”
裴柑宜快速低下头开始填写。
裴柑宜刚刚闪烁的泪花,他看见了。
陈昔淮直到现在还僵硬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那张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脸今天出现了。
就在他面前。
陈昔淮将目光从裴柑宜的身上移开,偶然一瞥看到同样闪烁着泪花的阿栾。
他问道:“你怎么了?哭什么?阿栾?”
听到前半句,裴柑宜以为是陈昔淮在说自己,听到后半句她扭头。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最后方的阿栾。
裴勉抢答道:“哦,他呀,他前女友结婚了,这会正伤心呢。”
裴柑宜又低下头继续填表。
阿栾再也憋不住了,他走过去抱着陈昔淮嚎啕大哭。
泪水和鼻涕擦在陈昔淮衬衫上,他一把拉开阿栾问道:“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初中。”阿栾说。
裴柑宜脸上闪过一丝无语的表情,不小心笑出了声。
阿栾抬起头,泪眼婆娑的,他控诉:“柑宜姐,你笑什么,我真的很爱她,难道你就没有那么深爱过的一个人吗?”
陈昔淮的目光也投过来,两人突然对视,裴柑宜快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淡淡的说了一句: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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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