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色营帐

休整一日的铁骑,再度踏上北狄腹地。

朔风卷着砂砾,如万千细鞭抽打在铠甲之上,发出密集而冷冽的噼啪声。楚萧祁与陌怀尘并辔行于军阵最前,身后铁流般的队伍沿着荒原蜿蜒,在苍茫天地间拖出长长一道烟尘。

李疆粗豪的嗓音穿透风幕,带着几分汉子独有的温热酣畅:“俺那娘子!初见时纤弱得恰似水边芦苇,风稍大些俺都怕被吹折了去!”他扬鞭指向天际,黝黑面颊涨得通红,“谁能想到——”

话音未落,他重重一拍胸甲,铿锵震响里迸出大笑:“如今拎着烧火棍追着俺满院子跑!那叫一个威风!”

李疆虽性烈粗悍,却极疼娘子。每逢将士疲惫或行路无聊,他总要把家中娘子的趣事讲上几遍,久而久之,这竟成了大营里最解乏的谈资。

众将哄笑阵阵,目光却顺势转向队首的楚萧祁。

“殿下!”李疆挤眉弄眼,“您和苏小姐的喜事,这喜酒总该先定下日子吧?”

楚萧祁耳根微热。入军多日,他与麾下同甘共苦,早已不拘礼数。此刻脑海中浮现出苏翡灯下抚琴的睫影,眸中暖意缓缓漾开:“待北境大局安定,本宫便在东宫设宴三日,与诸位痛饮。”

“苏小姐好福气!”陈抚掌而笑,“殿下可是亲口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话!”

楚萧祁朗笑一声:“那是自然。”

一旁,陌怀尘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素白扇面绘孤鹤栖寒枝,鹤羽纤毫,清劲如画。他指尖轻转扇骨,玉质温润隐泛冷光。

“李将军可知,”他忽然开口,声如碎玉清泠,“芦苇最是坚韧。风过则伏地,风歇复亭亭。”

扇面半掩,只露出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眸,“看似柔弱之物,底下往往藏着最凌厉的力道。”

李疆愣了愣,随即楚萧祁已笑着扬鞭:“军师这是笑你惧内呢!”

荒原之上,笑声卷过寒风,惊起几只寒鸦,振翅飞散。

行至北狄王营主地,喧嚣骤然落地。

数十顶牛皮帐篷死寂地趴伏在沙丘之间,如同被抽去筋骨的巨兽残骸,死气沉沉。一面残破的狼图腾旗半埋沙中,旗角在风里微微抽搐,仿佛濒死的喘息。营门处倾倒的勒勒车旁,半袋黍米散在沙地,引来几只雀鸟啄食——这是此间唯一鲜活的动静。

“邪门!”李疆按刀四顾,“连声婴啼都听不见。”

楚萧祁翻身下马,靴底陷入冰冷的沙砾。他缓步走向最大那顶金顶大帐,指尖触到厚重毡帘的一瞬,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羊脂腥气扑面而来,直冲喉间。

土炕上,北狄女子侧卧如眠,粗布衣襟洇开大片黑红血痂,浸透身下羊毛毡。她怀中紧搂婴儿,孩子小脸青白,唇微张似在梦中咂嘴,一只小手紧紧攥着母亲染血的衣角。

“苍天……”李疆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别过脸去。

楚萧祁僵立帐口。帐外寒风刺骨,他却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昨夜烛下批注的“划归牧场、发放冬粮、孩童入楚籍”犹在案头,朱砂批字尚带余温,而眼前这凝固的安睡,将他所有仁慈,碾成了齑粉。

“报——!”

一名亲兵踉跄扑跪在地,声音发颤:“东帐十二人……全数毙命!”

“西帐发现祖孙三代……被窝尚暖!”

“南帐……连未足月双生子也……”少年兵卒话未说完,伏地剧烈干呕。

声声急报如冰锥扎心。楚萧祁踉跄跪地,一滴泪砸进血沙凝成的冰洼,“嗒”地碎成数瓣。他心境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如今的无助悲恸,层层翻覆。

陌怀尘伫立原地,手中折扇几乎被捏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蹲身细看那女子颈间——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横过喉管,边缘平整得诡异。血珠凝在伤口周遭,如暗红冰珠散落。

他指甲深深抠进沙砾,冰粒刺破皮肉。刺痛如闪电劈开混沌,他霍然起身,折扇“啪”地合拢紧握掌心,玉骨扇缘硌得掌心生疼。

“短刃割喉。”声音已冷如铁,“人在熟睡,毫无挣扎。”

目光扫过血洼中自身倒影,“刀锋自左向右斜切,乃惯用左手之人所为。”

他起身,轻拍楚萧祁肩头,无声传递安抚。

楚萧祁赤红着眼:“灭口?”

“更是抹痕。”陌怀尘用扇尖挑开翻倒炕桌,桌底赫然压着半截染血狼牙项链——北狄战士留给妻儿的护身符。

“通天峡之计,北狄人想不出。”他碾碎项链旁半干奶块,“有人怕败兵泄密,索性让所有知情者……永远沉默。”

继而道:“殿下切勿悲伤过度。当下之急,是尽快禀明陛下。”

楚萧祁起身,抚着心口位置,努力按捺住翻涌的苦楚与悲恸,随军师步入一间残帐。

烛火摇曳,楚萧祁提笔蘸墨。

狼毫粗纸之上,墨迹蜿蜒如血泪:

北狄王庭妇孺尽殁于睡梦。

襁褓婴孩喉间见刃,耄耋老者血浸枕席。

沙场饮血非吾惧,稚子何辜赴黄泉?

最后一捺划破纸页,恰似刀锋过骨。

“殿下以为是谁?”陌怀尘指尖滑过沙盘上通天峡险峰。青铜模型泛冷光,黑石仍卡在隘口。

“借北狄之刀除我,再以死士斩草除根。”楚萧祁声音低沉,“此番指点北狄,目标是我太子之位。”

他嗤笑一声,笑意里却无半分轻松:“众皇子中,二皇子远在江南,四皇子天资愚钝,五皇子只图兰淑妃与自身安稳,六、七公主尚幼……这朝堂之上,真正觊觎太子之位的,除了我那几位皇兄,还能有谁?”

烛火在沙盘上跃动,映亮陌怀尘眼底深潭:“好一出连环计。”

他拈起一枚染血黑石:“借刀杀人,再斩草除根,断我北境根基。”

楚萧祁攥紧军报,指节泛白:“从前我只当兄长不过争权夺利,手段纵有不当,也不至……”

寒意窜遍四肢百骸,他猛地闭眸,“是我愚钝,竟不如萧啸看得清楚。”

楚国皇宫,残雪覆瓦。

楚萧啸哼着小调走过朱红宫墙,石榴红缕金裙扫过扫雪后湿滑的青砖,裙裾沾了泥点,她亦浑然不觉。指尖转着新折的绿萼梅,花苞上凝着晶莹的冰珠。

“你瞧宣皇后那脸色?”她驻足戳戳玉沿手背,学那女人嘴角抽搐的模样,“活像吞了只刺猬!”又咂咂嘴,“不过她那套茶具倒是真结实,那样都没碎……回头记得跟内务府说,给公主府也送一套。”

玉沿正要答话,梅林深处猛地扑出一道素白身影!

“臣妾罪该万死,冲撞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楚萧啸瞥了她一眼,今日心情极好,不想纠缠,转身便走。未曾想那人竟上前一把抓住她裙摆。

连昭仪匍匐在雪泥里,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攥住石榴红裙摆。褪色素衣沾满污痕,鬓边簪着朵惨白纸花,花芯一点墨色,恰似干涸的血。

“给本公主退下。”楚萧啸蹙眉用力抽身,“本公主今日心情好,别来添堵。”

“求公主帮帮臣妾,帮帮喻然!”连昭仪骤然抬头,深陷眼窝里燃着癫狂火苗,“他再怎么说也是您血脉相连的四哥啊!”指甲抠进锦缎金线,“陛下不授官职,没有世家愿嫁这痴儿,他这一生……全毁了啊!”

“痴儿?”楚萧啸冷眸如霜,“太医院早有定论,四哥先天不足,非一日之寒。”

“是你母亲造的孽!”凄厉尖叫撕裂回廊,“是你,是苏皇贵妃!若不是你们,我儿岂会这般?若不是你们,他本该健健康康,本该前程似锦!都是你们!”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回廊。楚萧啸僵在原地,耳畔轰鸣着那泣血的诅咒:

“苏皇贵妃欠下的血债……该你来偿!那些婴灵,都在黄泉路上瞪着你——哈哈哈哈!”

侍卫将疯妇拖走时,她突然扭头嘶喊:“你且等着!那些死去的孩子,夜里会来找你索命!”

楚萧啸心头发紧,快步返回公主府。一路气氛压抑,玉沿大气不敢出,只能紧紧跟上。

寝殿之内,她翻出那卷母亲的画像。

紫檀画轴展开,画中苏皇贵妃执缂丝团扇倚朱栏,眉目温婉如春水初融,唇畔笑意暖若朝霞。画师甚至细心描摹了她鬓边点翠蝴蝶簪,蝶翼在绢素上泛着幽蓝微光。

“母亲……”指尖轻触画中人含笑的眼尾,那温柔几乎要溢出绢帛,“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烛火“噼啪”爆出灯花,光影摇曳,画中人眼眸流转,清澈眸光里映出楚萧啸迷茫的脸。

门外忽闻叩门声。

“公主。”玉沿声音发颤,“兰淑妃派人送来……梅花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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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尘
连载中麻辣烫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