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弃宫北下

公主府

灰蒙天色如一块浸了水的铅板,自昨夜便沉沉压着皇城,终日不见天光,闷得人连呼吸都发紧。楚萧啸一早送走苏翡,便直奔御书房等候。她在雕花回廊下焦灼踱步,又在殿内幽暗角落枯坐,从晨光微寒守到日影西斜,御案上的奏报堆积如山,朱砂落处刺目如血,却始终没有那一份来自北境的军情。

前几日捷报频传,皇兄用兵如神,父皇龙颜大悦的话语犹在耳畔。可今日,音讯全无。殿内金丝炭烧得暖意融融,她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钻心尖,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那股莫名的心慌如冰冷毒藤,悄无声息缠上心口,越收越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般的钝痛。

她轻轻叹气,指尖无意识揉着眉心,移步至临水亭中。玉石凳冰凉刺骨,她浑然不觉,只支着下颌失神望着莲池。池水清冷,映着灰白天空,几尾锦鲤在枯荷残梗间缓缓游动,了无生气,恰如她被忧虑掏空的心。亭外枯枝在寒风中呜咽,每一阵风过,都似战场金戈悲鸣,敲得她神经阵阵发紧。

玉沿端着红漆描金食盒轻步而来,见公主一日水米未进,本就莹润的脸颊微微凹陷,眼底浮起淡淡青影,心疼得几乎落泪。

“公主,您多少用些吧。”她将精巧点心与热气氤氲的碧粳米粥轻轻放下,声音带着哀求,“太子殿下在前线奋勇杀敌,若知您这般糟蹋自己,必定忧心如焚。殿下尚未凯旋,您若先倒下,可如何是好?”

楚萧啸目光依旧落在池面,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吃不下。”

玉沿鼻尖一酸,强忍泪水将温热银箸塞进她冰凉的手中,触手寒意让她心头又是一颤:“公主,奴婢知道您忧心。可越是此刻,越要保重。许是前线战事胶着,军情紧要不便传递?太子殿下英明,更有陌军师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楚萧啸握着银箸,指尖微微用力,终是勉强点头,可目光掠过精致点心,依旧毫无食欲。她索性起身走出亭外,仰头望向那片凝固的苍穹。浓云低垂,压在琉璃飞檐之上,不见一丝光亮,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忧虑如冰冷海水即将将她淹没之时——

一点冰凉,悄然落在她光洁的额间。

她微微一怔,抬手轻触,指尖沾了微凉湿润。紧接着,更多细小洁白的冰晶,自厚重云幕间温柔飘落,纷纷扬扬,漫了整个天际。

下雪了。

楚萧啸缓缓放下手,任由雪花落在青丝、眉梢与肩头。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清冽寒气,似要以此涤荡心头阴霾。一片雪花钻进衣领,带来细微战栗。玉沿连忙取来雪狐裘斗篷为她披上,又将鎏金暖炉塞进她怀中,默默陪她立在风雪里。

“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早。”楚萧啸声音轻得如同雪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城外田垄,农人可曾收完庄稼?这雪……莫要冻坏青苗,断了百姓生计。”

她的忧虑,从至亲安危,悄然蔓延至天下生民。

玉沿没有答话,只将暖炉又往她手边推了推,用沉默陪伴,在这初雪黄昏,为她撑住一方小小的安稳。

风雪渐密,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雕梁画栋慢慢覆上素白。亭中一点昏黄灯火,在灰白天地间倔强亮着,一如她心中穿越万里风雪、始终不肯熄灭的期盼。

大皇子府

厚重云锦帘幕隔绝了窗外微光,室内只一盏孤灯,将楚耀佑扭曲的侧影投在冰冷墙壁上。他接过暗卫密信,手指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粗暴撕开封口,借着昏黄灯光飞速扫视。

可信上内容,如同一桶滚油,狠狠浇在他心头积压的怒火之上!期待瞬间化为惊愕,随即被滔天狂怒彻底吞噬。

“混账东西!”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自喉间挤出,他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弹跳。怒极之下,他全身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

“告诉这群废物!沉住气!一定要引他们入死地!一群改不了天性的莽夫、蠢货!”他一脚踹翻旁侧矮凳,胸膛剧烈起伏,“居然还要本宫去救他们的家人!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撑着桌沿大口喘息,眼中燃烧怨毒与不甘,声音嘶哑如诅咒:“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在北地路上,直接了结楚萧祁!省得今日坏我大事!”

“哐当!”案上玉器笔洗被狠狠扫落,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如同他彻底崩裂的布局。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耸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冷刺骨的话:“无妨……楚萧祁,我们来日方长。”

他猛地抬眼,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嗜血冷酷:“立刻组织人手,潜入北狄!把那些没用的残党余孽……给本宫清理干净!”他顿了顿,声音如九幽寒风,“记住,只要会喘气、会说话的——断不可留!无论男女老幼,襁褓婴孩,垂垂老妪……一个不留!务必斩草除根!”

话语里的灭绝之意,让昏暗密室瞬间冷如冰窖。

北境大营

旷日血战落下帷幕,硝烟与血腥之气仍弥漫在空气里。楚萧祁铠甲未卸,其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他端坐案前,蘸墨拟写军报,笔走龙蛇,字字沉稳。墨迹未干,便将信函封缄,递与亲卫统领,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六百里加急,速送陛下。”

亲卫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呼啸风沙中。

帐帘微动,陌怀尘缓步走入,月白锦袍依旧纤尘不染,手中象牙扇轻摇,驱散帐内浊气。他看了一眼堆积文书,目光落回楚萧祁疲惫却明亮的眼眸:“殿下,战事已定,将士连日血战疲惫不堪。当务之急是整军休整,恢复元气。进军北狄大营之事……不妨暂缓。”

楚萧祁揉了揉眉心,点头:“军师所言极是。”他起身走到简易地图前,指尖点向北狄营帐,语气带着悲悯,“那营中如今只剩老弱妇孺与未及垂髫的孩童,早已构不成威胁。况且……”他转过身,眸中掠过痛色,“我们刚斩了她们的夫、子、父,此刻她们心中,只剩悲怆绝望。若此时大军压境,刀兵相向,岂非在她们心口再插一刀?”

陌怀尘握扇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随即恢复平静,那一丝微顿却已暴露心潮。他沉吟道:“殿下仁心,体恤孤弱,令人感佩。然则……”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即便我军暂缓,陛下也绝不会留下隐患。依国朝旧例,恐只留襁褓与耄耋,余者……难逃一死。”

话语平静,却道尽世间最残酷的规则。

“那怎么行!”楚萧祁剑眉紧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攻占北狄,开疆拓土,可这些老弱妇孺何错之有?她们已失家园、失至亲,已是剜心之痛!若连最后生机都要断绝,未免太过残忍,有伤天和!”

陌怀尘指节微微用力,扇骨发出细响,他直视楚萧祁:“仇恨种子一旦埋下,便难根除。今日不除,他日失亲之恨必成燎原之火,成为北境大患。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楚萧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荡,示意陌怀尘落座,亲手为他斟上热茶。茶烟袅袅,他望着杯中沉浮茶叶,声音低沉而坚定:“军师,父皇既将北境之事交我全权处置,如何对待遗民,便由我定。”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战争必有输赢。此番北狄勾结内贼,其心可诛。可罪孽,不该由全族承担。那些营帐里的人,所求从不是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她们要的,不过是家人平安、围炉取暖、粗茶淡饭、安稳度日罢了。”

他声音里带着沉痛的力量:“今日我们不举屠刀,予她们一线生机,让她们能在故土重建家园,哪怕只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对生灵最大的救赎。这,才是真正的征服——以仁心化戾气,以生路绝后患。”

陌怀尘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茶水入喉,他却不觉半分暖意,指尖与薄唇都在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杯底倒影里,似有血光翻涌,又有初雪飘零。

公主府

北境寒风割面,千里之外的楚都,却已被一场温柔白雪覆盖。雪落整日,地上铺起一层素白薄毯。

府内气氛却比冰雪更冷。楚萧啸已近两日未曾进食,莹润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苍白得近乎透明,华贵宫裳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玉沿早已哭红双眼,先跪求皇上,楚皇亲至温言劝慰;又去请兰淑妃携佳肴前来,可楚萧啸依旧难以下咽。

“公主……您这样……让奴婢如何是好……”玉沿跪在她脚边,泪水滚滚而落。

楚萧啸伸出冰凉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微弱却固执:“没有哥哥的确切消息,我这颗心……就像被冰手攥着,满满当当,实在容不下别的东西。”她望着窗外飞雪,眼神空洞而执着。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脚步声撕破殿内死寂!

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满脸狂喜,急声高喊:“公主殿下!前线捷报!太子殿下大获全胜!北狄主力已破,殿下平安无恙,不日即可班师!”

惊雷般的喜讯,瞬间炸响!

楚萧啸眼中死寂轰然点燃!她猛地起身,带倒身后绣墩,踉跄几步冲到小太监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当真?!皇兄他……平安?”

“千真万确!陛下龙颜大悦,特命奴才来请公主!”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冲垮所有忧虑,楚萧啸浑身一轻,仿佛瞬间注入新生力量。她来不及披斗篷,裙摆飞扬,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飞奔而去。

雪还在下,可这一次,落在眉间,已是温柔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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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尘
连载中麻辣烫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