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突逢变故

距离皇帝寝宫不远就是澹宁居。高殷的暂居住处,方便被随时召过去侍疾。

一身魏紫衣袍的男子在给院子中的白雪塔浇水。白雪塔是一种珍稀牡丹,花开胜雪,那硕大的花冠,颇有花中之王的气势。高殷觉得,这花就像是自己。

“主上,此番侍疾,您一路日夜兼程,舟车劳顿,这种事让属下来做就好了。”一旁走来的高挑女人双手接过水壶。

高殷双手负立,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整个人金质玉相。魏紫色的暗纹织锦薄衫穿在他身上,贵不可言。

他弯了弯唇角,牵动了唇边那颗小痣,说话的时候那颗痣也跟着微动,多了一分蛊惑的意味,常常让付盈不敢看向他的脸。

浇完水,付盈立在他身旁,垂眸问出:“主上,何必那么麻烦,让这些大臣们去当说客?”

“依你看呢?”高殷淡淡的。

“属下不敢。”

“说说。”

“既然老皇帝病重卧床,我们可以直接加一把火,让他长眠,再昭告天下人您是钦定的新帝。”

“不急。”

他不急,付盈很急,甚至忘了避开目光:“多年前,您就是吃了这个亏,才让太子之位从高桓落到高晟身上,高晟软弱无能,怎么配得上皇位?这次,请让属下为您排忧解难,以免夜长梦多。”

付盈犹记当年主上的失落和愤怒。

她是为主上而活,主上的愤怒便是她的愤怒。辛苦一场,却为高晟做了嫁衣,教她怎能不恨?

面前的玉人笑笑,牵动了唇边的痣,看得她手痒,好想伸手轻轻摸一摸,究竟是什么触感?

“这次不同了,盈盈。”

听到语声,付盈回神,在内心大为自责,怎么可以对主上生出亵渎的妄念?

她脸红得像是挨了一记耳光:“主上所言极是。如今太子阵亡,您已是唯一的继位人选,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拔除,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高殷笑着点头,盈润的薄唇轻启:“一切只等我的好父皇咽气,我高殷都等了十五年了,不差这几日,这么一点点时间,我等得起。”

付盈不敢去看他,继续眉眼低垂:“属下担心,万一他不死呢?”

面前的人语声不悦:“你说本王钻进了父皇的圈套?”

付盈慌了,熟练地半跪抱拳:“主上恕罪,属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万一皇帝只是一时生病,过几日,病好了呢?”

“盈盈,你还是少说话吧。”高殷有点头疼。就目前他掌握的信息而言,绝无这等可能。

然而,付盈是乌鸦嘴。

“属下愚笨,只是想为您分忧。属下甘愿为您赴汤蹈火。”

高殷无奈,付盈他是知道的,脑子轴了点,好在绝对忠诚,更好的是,她很好用。

看她这副执拗的样子,高殷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一旦背上弑父的骂名,对本王来说,虽然不是什么思想负担,可天下义士会一波接着一波集结起来反对我,让人心烦。本王何必自寻烦恼?如今什么也不必做,皇位也注定落在我名下,一切名正言顺,你明白了吗?”

“主上英明,是属下思虑不周了。”

话一落地,进来一名小太监,他有消息要禀告。

“禀王爷,皇皇上驾崩了!”

高殷欣然一笑:“哈哈哈哈,属于我高殷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新的帝王。”他此刻的心情好极了,和声悦色地让小太监下去,他要准备登基事宜。

那小太监却没有动。声音都在发抖,不敢看高殷:“殿下恕罪,皇上、皇上要册立的是、是高闻。”

“你说什么?高桓的儿子还活着?他什么时候入宫的?”

他不是死了吗,死在那场围剿引发的大火中?

“还真让你说中了,当年上官丘果然欺骗了本王。”

付盈挠挠头,脸涨得通红,怎么自己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当年她随口怀疑上官丘带来的烧焦的婴孩尸体也许不是高闻,谁承想是真的。

高殷还在笑,他笑比不笑还要可怕,几乎是咬牙切齿:“上官丘,哈哈哈哈哈,好你个上官丘,玩了一招李代桃僵,真是一条好狗。”

“您是说,上官大人为了救太子的儿子,居然烧死了自己的孙儿?”

高殷微微点头。

“主上,接下来如何?”

“杀。”

“是。所有令主上不快的人,全都该死。”

“慢着。”

“主上还有何吩咐?”

“你不要忘了,好侄儿是我的至亲至爱。”

付盈不禁意外:“主上是要放过他?”

高殷敛了笑意,一个眼神横过来:“得先杀。”

***

监牢。

“上路吧,时辰到了。”哗啦啦一阵响动,狱卒解开牢门的锁链,懒懒说道。

小云儿呜呜地开始哭,她还年轻,她还不想死,而且,这是不是等于青山也要死了?这么一想就更难过了。她的手被枷锁束缚着,根本没有办法施展武功。想逃也逃不掉。

她只希望刀快一点,不要让她被砍了一刀还有知觉。

等下就可以在下面见到青山了。她哭得更凶了。狱卒不耐烦,啧了一声,刚要骂,只听远处一道人声。

“且慢!”

是青山的声音。小云儿回头,豆大的眼泪甩飞出去。只见,青山身旁还跟着谢侯爷和徐公公,后面还有一大帮子宫女太监,大家向这边赶过来。

青山过来亲自解开小云儿的枷锁。青山双臂才张开,她的人已经揽住青山的脖颈。身后的人群自觉回避视线。

“太好了,你没事!”小云儿闭着眼睛,紧紧、紧紧地抱着青山。两个人似乎融为一体,两颗心也化作一颗心。青山青青拍她的后背,同样欣喜道:“不止,皇祖父要立我为新帝。从今日起,你不会再受一点委屈!”

大家都意识到此时应该退场,徐公公使了个眼神,宫女太监们都默契地后退。

一名宫女袖中多了一把尖刀。在昏暗的监牢中,反射出一道寒光。那刀身惨碧,涂满致命毒药。

她随着人群走了两步,突然折返。一道寒光挥出,闪电般直冲着青山的后心刺去。

就算是正对的普通人也躲不开如此迅疾的攻击,何况是两个沉浸在相拥中的恋人?

青山武功平平,完全感受不到杀气。小云儿恰巧此时睁开了眼睛,她想都没想,扑倒了青山,二人倒向一边,将将避开了刀刃。

小云儿和青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是一张和老姐一模一样的脸!老姐怎么会在这?

“你……是付盈?”她试探着问。

她怎么会认识自己?付盈停下动作:“你是什么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小云儿的神经并无半点放松。长着这张脸的女人,都很可怕。付盈那一刀角度刁钻迅猛,身手和老姐一样老辣霸道。

老姐久伤不愈之后,天下第一的,应该就是付盈了。老姐说过,付盈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对手。她们在杀手界,是绝顶的天才。小云儿呢,只学了老姐功夫的一半都不到。

她从地上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继续说下去:“我是你姐姐养大的小云儿。”

付盈了然,随即露出厌恶的神情:“她不是我姐姐,她是背叛主上的叛徒。”

就知道是这样,小云儿扶起一旁的青山,一边说道:“看来是逃不掉了,我们又死定了。”

青山却不在意,只是牵着她的手,仿佛能和小云儿死在一起,就是天下第一幸事。

付盈提起刀,准备再度出手。

小云儿突又开口:“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叛逃吗?”

付盈还未追问,小云儿已经自问自答:“因为高殷才是杀害你们双亲的凶手。”

付盈咧开嘴,露出两排森森白齿:“你再胡说,我就将你们二人绑在密室,把你们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再让你们吃下去。”

“你还要执迷不悟、认贼作夫多久?”小云儿不管不顾地说出真相,“数年前,老姐遇到了当年的打更人,更夫认出她,聊起往事,当年凶手和他擦肩而过,那人唇边有痣!你还要欺骗自己,高殷是收养你们姐妹两个的大恩人吗?”

付盈愣住了。

***

夜晚的澹宁居很安静。

高殷乘着月色,坐在庭院中品茗,十分悠然。他在等付盈回来复命,今日她用掉的时间太久了。

茶杯才端至唇边,脖间一凉,一把刀从身后伸出。高殷面不改色饮下一口茶,语气稀松平常,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都知道了。”

“在你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是吗?”

“错。”高殷将茶杯搁在桌上。

付盈心中一动,难道对他而言自己还是有些不同的么?

高殷起身,将她鬓角的碎发整理到耳后,唇齿轻启,如同情人亲昵的呢喃:“是蝼蚁。”

付盈只觉心间锐痛。视线下移,一把精致的匕首已经没入胸膛。

“你心里只有大业。没有一丝位置留给……”留给我。最后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当然有,你是本王手中,最快的一把刀。”

只是一把刀么?

是啊,她怎么忘了,从到他身边的第一天,就说过这句话。她竟然妄想,自己天长日久的陪伴,会引起什么变化。

高殷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更加不为她流一滴眼泪。只是保持前行。“萧逸,跟上。随我去会一会好侄儿。”

萧逸也是他豢养的杀手,排名第二,身手远次于付盈,但对高殷来说,并不打紧。

一把刀断了不可惜,他还有第二把,第一万把。

身后躺着的付盈嘴角流血,眼角流泪。她还没死,他就换了心腹。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冷血?

期待落空之后是悲伤,悲伤过后,是愤怒,滔天巨浪一般的愤怒。

她从地上起来,扑向高殷。捧着他的脸,将自己的樱唇印在他柔软的唇上。

指间蹭到了那颗小小的痣,她幻想过一千次一万次,没想到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手感。

付盈铁锈味的舌尖撬开他封闭的牙齿。一只小虫从她舌间爬过,爬向他的咽喉。

高殷立刻奋力推开,重重击了她一掌,血雾自付盈口中喷发,洒向蓝天。

一切都太快了。

数种念头齐发,萧逸大脑空白了一瞬。最初的瞬间,他以为是刺杀,看到付盈的吻又以为是她在表达她那绝望的爱慕,高殷的反应又令他意识到确实是刺杀。

当即挥刀斩向付盈颈间。

刀刃碰到付盈皮肤的一刹那,她却诡异一笑。

这个时候,她为什么要笑?难道这正是她所盼望的?

萧逸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然而太迟了,杀手的本能已经让他砍下去,一击毙命。付盈倒地,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牡丹,付盈的眼睛还睁开着,看向高殷,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最终熄灭。

身后传来吃痛的一声呻吟,萧逸转身,身后的玉人倒了下去。

“主上,你怎么了?”

高殷不作回答,只一味地用手指狂抠嗓子,他想将那只小虫吐出来。

呕了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

“难道,是子母蛊?”萧逸脸色一变,他猛然想起,自己听苗疆的老板娘说起过,苗疆有很多蛊虫。有一种叫做子母蛊,中了蛊的两个人,如果母蛊这方死亡,子蛊方也会死去。

原来付盈是在笑这个。她身上的是母蛊,他们越是对她动手,高殷死得就越快。

老板娘还说,此蛊无解。看来付盈铁了心要拉高殷一起下地狱。

高殷的心在剧痛,他能想象到虫子在啃噬自己。

痛到说不出话,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登基。

他向着与付盈相反的方向,朝着主殿爬行。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看付盈一眼。他不甘心,皇位该是他的,为什么总是差一点点?十七年前差一点,十五年前差一点,今天也只差一点。这让他怎么冷静?

明明身侧高手如云,只要杀死高闻,皇位就是自己的,他怎么可以倒在这里?

高高在上的镇南王,一代枭雄,临死之际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萧逸不禁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上前背起他,几个起落之间,踏入了新帝登基的大殿外。

萧逸迈出一只脚将要跨入大殿。

就在这个瞬间,喷在脖颈处的微弱气息,消失了。

高殷到死都没有摸到龙椅的边。

萧逸收回了那只脚,注视着大殿中央的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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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