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静默着,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随后眉头一松。沈汀兰本就善于捕捉别人细微的表情,心中一喜,问道:“你有办法了?”
几乎同时,小云儿两只手扒在牢门大声道:“我不同意!”
二人惊愕,一同看她。
青山干笑着:“是什么办法我都还没说,你就不同意?”
小云儿眯起眼睛,十分警觉:“你要进宫,我不同意。”
青山一怔,随后笑笑,还真被她说中了。沈汀兰不禁有些错愕,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么?今日算是见到了。
青山微笑着:“只有去见他,才能救你。”
小云儿更急了:“胡说八道,明明是见了老东西,不仅我要死,你也要一起死了!不行,坚决不行!”
这话把沈汀兰听得云里雾里,进宫见谁?为什么见了他会死?不禁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
小云儿对她解释道:“就是皇帝那个老东西,青山的祖父。”
沈汀兰惊讶得捂住嘴巴:“你是说,他是先太子高桓的儿子?”也难怪小云儿会这样说。如果是这样,她也不认为进宫是个好主意,简直是飞蛾扑火。
先太子高桓是举国上下的禁忌话题,十五年前,太子造反,皇帝下令,但凡为先太子求情的人,来一个杀一个。三日内,前前后后杀了不下百余人,大殿的石阶都被鲜血染红。在那之后,太子的名讳没有任何人敢提起。
在小云儿和沈汀兰看来,去见皇帝和送死没有区别。
青山却笑笑,伸手敲在小云儿的脑门儿上:“笨蛋。没有时间了,如果能救你,皆大欢喜。如若不能,我们正好死在一起,还是皆大欢喜。”
“那怎么行!”小云儿急得直跺脚,“不许去,听见没有,如果你敢去,我、我就告诉老姐!”青山听到之后失笑:“傻云儿,老姐只来得及给我们收尸。”
她的人远在千里之外呢。青山极温柔地摸摸小云儿的头,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似的。他越是这样,小云儿越是难过,蹙着眉,眼中泛起水光:“总之你不许去。”
青山一直很听她的话,在山寨时,他总是跟着自己一起上房揭瓦。今天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决绝地离开,走入了黑暗,消融在夜色里。
小云儿伸着手,徒劳地抓着,却只抓住一片虚空:“青山,青山!你回来!”
沈汀兰本来侧过脸不去看他们的惜别。这让她心脏抽痛,她想到了自己,她和谢金诚甚至都没有告别过。可还是努力调整了表情,安慰道:“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也许不会有事的。”
***
皇宫。
皇上的寝宫内,床边立着数名大臣,请过安之后,大家挤眉弄眼地踌躇着,最终户部尚书率先开了口:“陛下近来身体欠佳,实在让臣忧心,然而国本不可不早立。臣以为,镇南王高殷可以担此大任。”
工部尚书也随之附和:“是啊陛下,镇南王这些年来为国为民,每名遍天下,实乃民心所向,臣等认为他是不二人选。”
床上的人用一只茶盏回答了他们。
“朕还没死,高殷便等不及了?”
大家连忙跪倒,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工部尚书还在继续:“陛下,臣等绝无私心,请陛下为天下人考虑,早立储君。”
这不就是在说他快死了么?老皇帝怒火更盛,大喊一声:“滚,都给朕滚!”这几人才陆续走出去。
他心里清楚,高殷继位的事,自己同意与否,已经没有意义。只等他一咽气,高殷注定会坐上那个位子,天下就此易主了。
徐公公擦擦冷汗:“陛下,谢侯爷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还能有什么事?他也是来为高殷说话罢了,老皇帝闭上眼睛,似乎极为疲累:“不见。”
徐公公会意。“奴才这就让他们回去。”
还有谁?
“是一位少年。说来也怪,他和先太子长得颇为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话全说出口,他仿佛才意识到问题。,“奴才失言,奴才这就让他们回去。”
龙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眼光亮得吓了徐公公一跳:“等等,让他们进来。”
谢侯爷站在门外,还沉浸在骤然得知青山身份的震惊里面,徐公公召他进来说话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理了理衣襟,带着身边的少年,小心地迈进来。
他原本也不想带高闻过来,陛下对于那件旧案的残酷态度,他还记忆犹新。但是架不住高闻的说动,他们还是来了。
现任太子战死沙场,高殷对谢家态度不明,恐怕日后难得重用。不重用还好说,就怕最后被清除。为了谢家的未来,他只能赌一把。
青山走进来,屋内昏暗闷热,才十月金秋,屋子里面已经烧了许多炭火。
焚香混合着浓烈的草药香,熏得人发腻,冲击着青山的理智。
他紧紧攥着拳,想会一会“食子”的毒虎。这位暴君、昏君,到底生着一副怎样的面孔,他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走进重重帷帐,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正费力抬起头,眯着眼睛,他想努力看得清楚,再清楚些。而在青山看来,眼前这位须发雪白,脸如揉皱的纸一般的小老头,居然就是他祖父,是下令杀死一百多位臣子的暴君。他和自己以为的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
“高闻。”青山如实回答,这是他的本名。
“你……你难道是高桓的儿子?”
青山点头称是。
老人很激动,一对浑浊的小眼睛似乎竖起来,人也咳嗽个不停。分不清是怒极还是什么别的。徐公公给皇上抚着后背。好一会儿,咳嗽才止住了。青山认出这正是来宣旨的那位胖公公。
“当年是谁救了你?”老人若有所思地问。
青山冷笑:“您要杀了他么?”
皇帝神色敦肃:“传旨。”
所有侍女和太监的呼吸都暂停了。大家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这么多年,皇上还是放不下那件旧事。青山的心同样沉下去。看来,他来错了。
“朕死后,册立高闻为新帝。”
青山和侯爷皆是一愣。
老人家在床榻流下浊泪:“我愧对你们父子啊,当年的事,是我是非不分,竟然错杀了亲生儿子。”
青山原本心中有恨。若不是小云儿,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到皇宫,不想再和这里有任何瓜葛。如今的情形,倒让他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还该不该恨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
“如今你六皇叔高殷对皇位虎视眈眈,你来得正好,江山绝对不能交到他的手上。”
“六皇叔美名满天下,人称侠王,祖父这是从何说起?”
“高殷野心太大,你四皇叔战死沙场,八成是他的手笔,朕越发觉得,连同当年的巫蛊案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皇……陛下何出此言?”皇祖父这个称谓他实在叫不出口,到了嘴边还是改成了陛下。当年他只有两岁,走路都走不稳的年纪。长大一些,听到的又是六皇叔兼济天下的美名。“这里面可有误会?”
谢侯爷也跟着附和:“是啊,镇南王孤身入南疆谈和,用三寸不烂之舌换来了二十年的边境安定;去年又独闯水寨单杀三百悍匪,解决了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匪患;上个月还主动请缨去西北开放粮仓振济灾民,挽救了数十万百姓的生命。百姓无不赞叹。”这也是为什么,谢侯爷一直都想抱这条大腿。
“会不会有人诬陷六皇叔?”青山认真发问。
六皇叔是青山的偶像,他一度认为,只要有六皇叔这样的人在,世间还有希望,他是最有资格坐那个位子的人。
老皇帝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多言。
徐公公长叹一声,代为解释道:“小殿下,费忠是他的人。”
“陛下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开始排斥他的。这些年来,陛下对当年的事非常之追悔,小殿下,您千万不要怪陛下,他也是受了有心人的蒙骗才……”
青山的脸色陡然变了。
费忠,是造就他悲剧人生的罪魁祸首。十五年前的巫蛊冤案,东宫挖出的那几百只桐木人,就是出自此人的手笔。哪怕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人的名字。
徐公公等待他的爆发。
青山却毫无预兆地笑了,“好,太好了,哈哈哈哈。”笑得让徐公公心里发毛:这小殿下是不是脑子不大好?还是说,高家的人,脑子都有点不正常?
“我、我居然将杀父仇人当作榜样、你、你说好笑不好笑?”青山直笑弯了腰,憋得脸色通红,一路红到脖颈。
徐公公扯了扯嘴角,面露尴尬:也没人告诉他,小殿下的思路这么清奇啊。
他是动也不敢动,笑也不敢笑,只好垂下头去,两手交叠在身前,活像一只鹌鹑。
许久,青山才终于笑完,长舒一口气,大力拍在徐公公的肩上:“还以为,我的杀父仇人死了,原来真正的仇人还活着。”
本来他在遗憾自己不能亲手杀死费忠——费忠死在了十五年前捉拿高桓的混战里。
看来这皇位,他是要定了。
青山掀起长袍,行跪拜大礼,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皇祖父,皇孙高闻,领旨谢恩。”
皇上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旁的徐公公也面露欣慰之色,连忙过来搀扶:“小殿下,快快请起。”
青山却依旧保持不动:“我有一个请求。”
皇帝:“你说。”
“求您释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