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青袍入临泉

北宋,临泉县。

初春的冷雨裹着江风,把青石板路浇得滑溜溜的。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碾过积水,车轮吱呀晃了一路,终于在临泉县的县衙门口停稳。

车帘掀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骨节匀净、肤色偏白的手。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官袍的年轻人弯腰走下车,雨丝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衣摆,连动作都带着点文弱书生的拘谨。

“这就是新来的韩县令?”

“我的娘哎,看着比姑娘家还白,风一吹都能倒,这哪是来当官的,这是来临泉送命的吧?”

听说新任县令到任,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挤在县衙门口看戏,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群似的嗡嗡响。临泉县地处水陆要道,江湖匪类、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缠成一团乱麻,前几任县令要么被挤走,要么直接横死在任上,谁也没指望一个从京城来的新科进士能翻出什么浪——更何况这位韩非韩大人,长得实在太“小白脸”了。

韩非像是真的被周围的议论声说慌了,耳尖微微泛红,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官帽,眼神躲躲闪闪的,连和人对视都不敢。跟在他身后的小书童阿福气得脸都鼓了,刚想回头瞪那些乱说话的百姓,就被韩非轻轻拽了拽袖子。

“先进去。”他的声音清润,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温和,音量不大,却非常的好听。

两人刚跨进县衙的大门,就看见三班衙役懒懒散散地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的水火棍都快长出霉斑了。为首的衙头斜着眼瞥了韩非一眼,连个见礼的意思都没有,叼着牙签含糊道:“韩大人,您初来乍到,按规矩,今晚得先去林乡绅府上赴宴,人家都备好酒席了,您要是不去,这临泉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下马威。整个临泉县谁不知道,林乡绅林三虎是这里的土皇帝,前几任不听话的县令,没几天都“意外”掉进江里喂鱼了。

阿福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反驳,就见自家韩大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点无措的神色,指尖都轻轻抖了抖:“这……初来乍到,就去打扰乡绅,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地头蛇吓懵了的书呆子。

廊下的衙役们哄然笑开了,看向韩非的眼神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得,又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看来这临泉的日子,还得是林老爷说了算。

没人看见,韩非垂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捻过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他眼底那点“慌乱”像薄冰似的,悄无声息地化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大人,青天大老爷呀!”

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农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噗通”一声跪在雨地里,膝盖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花。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纵横的皱纹,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状纸,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儿申冤啊!我儿王二,三年前被林三虎冤枉成杀人犯,活活打死在牢里,他是被冤枉的啊!”

喧闹的县衙瞬间静了。

廊下的衙役们脸色齐齐一变,几个眼尖的人已经悄悄往门口挪——这王老汉是出了名的不要命,前几任县令就是被他拦着喊冤,硬生生得罪了林三虎,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县令,怕是要当场吓瘫了。

韩非的目光落在王老汉身上,脚步动了。

他没有像前几任那样,吓得让人把人拖走,也没有故作清官立刻接状纸,反而像是被老人的惨状吓了一跳,有点慌张地走过去,试着弯腰伸手去扶他,指尖刚碰到老人的胳膊,就“不小心”滑了一下,自己也差点摔在雨地里。

“老人家,您快起来,地上凉。”他的声音带着点局促的慌意,好不容易把王老汉扶起来,那张状纸接在手里,指尖都在轻轻抖,“你放心……本官既然来了,这案子,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这话一说出口,廊下的衙役们差点笑出声。

给说法?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小白脸,敢去捋林三虎的虎须?怕不是今晚就得被人套上麻袋扔去江里。

没人看见,韩非低头看状纸的时候,眼底的光冷得像淬了冰。

暮色渐深,雨也越下越大,把县衙的青瓦敲得哒哒响。

韩非把王老汉暂时安排到衙门的偏房休息,自己则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后宅,反手关上房门。他抬手,把头上的官帽摘下来,那张清秀的书生面孔褪去了刻意装出来的拘谨,轮廓瞬间锋利了几分。文弱的小白脸,瞬间变的满目英气。

夜渐深,雨丝斜斜扫过窗棂,将屋内烛火晃得明明灭灭。

韩非袖中抽出一柄软剑手指轻轻拂过剑脊,后颈的汗毛突然猛地一竖——不是错觉。院墙上悄悄落下一道气息,这气息根本不是普通的江湖探子,对方的脚步轻得像猫,雨打树叶的声响能轻易盖住那气息的脚步声,不仔细听,根本觉察不到。

韩非没有往窗外去看,手指尖却已经悄然扣住了三枚淬过麻药的银针。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声音平静得像在和空气对话:“朋友躲在窗外淋雨,不如进来喝杯热茶?”

话音落的瞬间,窗纸“哗啦”一声碎开。

一道玄色人影带着雨气撞进来,短刀的刀鞘先一步扫向韩非握剑的手腕,角度刁钻得完全不给她抽剑的余地。韩非侧身避开,袖中三枚银针同时飞射出去,却被对方抬手用刀背精准磕开,火星在暗夜里溅起细碎的光。

“韩县令,好身手。”是个女子。

落地的时候,女人的靴底几乎没发出声响,短刀横在两人之间,她抬眼看向韩非,嘴角勾着点野气的笑,“我在墙头上蹲了半柱香,看你在衙门口演文弱书生演得投入,还以为你连剑都拔不利索。”

她故意往前踏了一步,刀身压着韩非的肩线往下沉,摆明了要给这个装模作样的新县令一个下马威。在临泉混了三年,她见过的装腔作势的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敢在她面前玩扮猪吃老虎的把戏,总得先过她这关。

韩非却在这时突然松了手。

软剑“唰”地从剑鞘里弹出来,不是刺向女人的要害,而是贴着她的刀身缠了上去。以柔克刚,软剑像一道滑不溜手的银链,瞬间绕住了女人的短刀,力道巧得惊人,女人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刀差点直接脱手飞出去。

“姑娘的刀法,比我想象中快。”韩非的声音在她耳边擦过,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雨珠,“但快,不一定有用。”

女人被她激出了火气。她在六扇门的摘星楼里打遍同僚无敌手,今天居然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用软剑缠住了刀?她当即松手弃刀,沉肩撞向韩非的胸口,手肘带着劲风往他腕关节砸,要逼他松开软剑。

韩非侧身避开,两人在狭小的书房里拆了二十余招。烛火被掌风扫得东倒西歪,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女人的招式又狠又野,招招往关节、穴位这些要害上逼,完全是江湖人死斗的路数,半分情面不留;韩非的剑法却像水,她退,韩非就缠,她进,韩非就绕,明明每一招都落在下风,却偏生把所有杀招都卸得干干净净。

“你躲什么?”女人打得恼气,额角渗出薄汗,她一脚踹向韩非身侧的书架,上面的书哗啦啦往下掉,“别用这种缠人的剑法,跟我痛痛快快打一场!”

“姑娘深夜闯我县衙私宅,持刀袭击朝廷命官,我为什么要跟你痛痛快快打?”韩非忽然笑了,软剑猛地一收,女人只觉得缠在刀上的力道瞬间消失,她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半步,直接撞进韩非怀里。

韩非的手按在她后颈上,指尖的力道精准锁住了她的血脉,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让她浑身发麻动弹不得。女人僵在她怀里,鼻尖撞上对方带着淡墨香的衣襟,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栽了——这小白脸根本不是打不过她,是刚才一直在陪她拆招玩。

“你耍诈。”女人咬着牙,短刀的刀柄撞向韩非的后腰,想逼他松手。

韩非却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微微一拧,就把她的刀反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烛火映在女人的眼睛里,亮得像烧起来的星子,她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野了:“可以啊韩县令,藏得比临泉江底的沉尸还深。你这身手,别说当县令,去摘星楼当总捕头都绰绰有余。”

“彼此彼此。”韩非的指尖还按在她后颈的穴位上,没有真的用力,“姑娘潜入衙门半柱香,我才察觉,你的轻功,比我在卷宗上看到的排名,还要高上三成。”

说完松手,把刀从女人脖子上拿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两人对视,雨还在窗外砸着瓦当,地上的碎瓷片反射着烛火的光,刚才那一场死斗,居然连外面守着的衙役都半点没听见动静。

女人活动了一下被拧得发酸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块鎏铁捕牌扔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六扇门摘星楼苏落薇,奉命来临泉查三年前的官银失窃案。本来想试试你这个新县令是草包还是装草包,现在试出来了——你比我想的能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韩非散在肩后的几缕碎发,又落在他握剑的手上,似笑非笑地补了句:“就是人看着白白嫩嫩的,下手倒是一点不留情。刚才你那招缠剑,换个普通江湖人,刀早就被你缴了。”

韩非扫了一眼桌上的捕牌,没有收起来,反而抬眼看向她:“苏姑娘深夜闯县衙,就为了试我身手?我看你不止是来试我的。”她指尖点了点窗户外的方向,“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身后带了三个尾巴,是故意把他们引到我这县衙来,想借我的手甩掉他们?”

苏落薇脸上的笑一僵。

她确实是故意的。刚才在巷子里被“散香门”的三个暗探盯上,甩了半条街都没甩掉,看见韩非的县衙亮着灯,临时起意翻进来,想顺便试试这个新县令的深浅,没想到居然被对方一眼看穿了。

“被你看出来了。”苏落薇也不装,往桌边一靠,从怀里摸出半壶酒咬开盖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滴在玄色的衣襟上,“那三个尾巴跟了我三天,烦得要死。反正你要在临泉查案,“散香门”的人早晚也会找上你,不如今天先联手把他们做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话音刚落,院墙外就传来三道极轻的落地声。

三个蒙着面的“散香门”暗探,手里握着淬毒的短刃,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子。

韩非把软剑重新抽出来,银亮的剑光在烛火下晃过苏落薇的眼睛。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声音里带着点方才打斗时没露出来的冷锐:“人情不用欠。三个暗探,我两个,你一个。速战速决,别吵到其他人。”

苏落薇叼着酒壶笑了笑,短刀“唰”地重新出鞘。

“成交。”

两人同时撞破窗户冲出去,雨幕瞬间把两道身影裹了进去。暗探根本没想到书房里居然藏着两个硬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光和刀光封死了所有退路。闷哼声接连在雨夜里响起,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三个暗探就全部倒在了泥水里,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苏落薇甩了甩刀上的血,雨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转头看向站在雨里的韩非,对方的衣摆沾了泥点,却连半滴血都没溅到身上,显然刚才出手的时候,分寸拿捏得精准到了极致。

“韩县令。”苏落薇走过去,把刚才没喝完的半壶酒丢到他手里,眼睛亮亮的笑道:“我突然觉得,在临泉这鬼地方查案,有你这个搭档,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韩非接过那半壶酒,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雨气混着酒香钻进鼻腔。他看着苏落薇亮得发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趟原本只有他一个人走的死路,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雨还在下,倒在泥水里的暗探被连夜拖去乱葬岗处理干净。书房的烛火重新点起来,两个本该是对手的人,隔着一张碎了杯盏的桌子,在满室雨气里,达成了临泉的第一份联手约定。

没人知道,那个全临泉都看不起的小白脸县令,和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六扇门女捕头,第一晚的见面,是从一场刀刀往要害上逼的死斗开始的。雨幕把整个临泉县都裹在一片潮湿的黑暗里,那些藏在暗处的刀,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鬼,她们两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