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沢被推懵了。
他甚至来不及扭头,下刻,车叔带他进入旁侧空间,咚地关上门。
“小祖宗,说什么呢!他可是你爸!”
车叔心惊肉跳的,他抹把脸,目光惊魂未定,视线落向木门凿开的窗户洞。
一秒,三秒,五秒。
确定时间足够麦先生过来,车叔未等来让人心脏飞突的脚步,他斗胆拉开门缝,默默探出脑袋,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
“车叔叔,连你也向着他?那个外姓从未进过住宅的小贱种!!”
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是最大、最不懂得掩饰的纯粹,车叔吓得快要魂飞魄散。
碍于身份,他也不好直接上手捂嘴,车叔感觉半条命都要被折腾没了,向来彬彬有礼的“假大人”麦沢,怎么一看见小岸就跟中了毒般偏激,各种脏词不要命地往外讲。
“怎么?难道我还讲错了?”麦沢面部五官紧绷,伴随愤然扭曲。车叔连比带划嘘声手势,就怕让麦先生听去只言片语。
“他算什么,他又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甚至连beta基因都处于底层!
父亲连我跟长姐都不看,他甚至严禁我们靠近那栋住宅,但他怎么可以冠冕堂皇的进去?麦家是慈善收容机构,阿猫阿狗都来转一圈,是吗?
我就不顺眼,我就恶心他,他凭什么啊凭什么!车叔,我讨厌他,你能不能把他扔走,就像之前那样!”
麦沢说到情绪激动,他伸手,死死握紧自己袖口,险些扯下袖扣。
“我跟长姐都那么努力了,也换不来父亲半分眼神,先前长姐生日,她从早上等到深夜,父亲一面都未出现……”
控诉一波又一波。
十岁孩子本可以忍受被父亲的冷落、忽视,可他偏偏见到另外一种态度,那是比他重视成百上千的亲昵。
车叔沉默着,麦沢不懂,他还能跟着不明白吗?说最后,仅仅是麦先生不爱罢了。
“车叔叔,”麦沢低头,几滴泪滚落,刚巧砸在地面,“我跟长姐做了让父亲讨厌的事情吗?”
手下语塞:“这……”
碍于身份特殊,他不敢直言,只能掏出手帕,轻轻抵住麦沢眼眶汲泪。好在后者感官被怨恨与怒火占据,他未察觉车叔怪异的停顿。
麦沢深呼吸:“如果不是这样,那父亲为什么总对我们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
对,也不对。
那次事故前,每逢佳节麦先生或许还会去老宅露脸,到后面,他直接当那些人为空气,连带大女儿与麦沢都被他无视。
事情可大可小。
麦先生选择了无限放大。
“车叔叔,”麦沢平复呼吸,回到先前冷静自持的模样,“他在哪个房间检查?”
——这我哪能知道?!
手下心中默默吐槽,表面仍保持淡定,示意麦沢赶紧拿好病历去找预约好的另一位医生:“今下午还有课,我们趁午休检查完就放心了,这个季节重感冒复发会很难受。”
麦沢整理好帽檐,他抬头,略带稚气的五官此刻展露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压抑。
“车叔叔,事情还未定论,您作为父亲手底下的亲信,现在就要站队了么?”
“……”
手下满脸黑线。
屁大点的孩子跟谁学的这些。
麦家虽富可敌国,更多是不动产与各类股票债券,以及各种麦家品牌连带效应。毫不夸张地讲,倘若细数其产业链,几乎能涵盖人日常过半的衣食住行。
本族旁支关系错综复杂,但名正言顺登记在族谱册的也仅有大女儿与麦沢。
内里争斗虽未必摆放台面,私下暗流涌动也并非小打小闹,众人皆知有两位预备役继承人,却尚未透露半分小岸存在的风声。
倒不如是麦先生的刻意为之。
手下懒得细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深呼吸,掰着手指头跟麦沢算。
“首先,麦先生三分热度的脾气性格,身为他的儿子,二少爷难道不清楚?先甭说麦先生对这个孩子万般在意,单是从未将人带回老宅,二少爷怎么就肯定,麦先生极其在意他?这不无稽之谈么。”
麦沢未吭声,他垂落眼睫。
见此,手下再接再厉:“所以啊二少爷,与其在意您父亲不知何时厌弃的小屁孩,倒不如好好度过明年的分化期。”说完他重新提起麦沢扔到地面的包。
“一个beta,还能争得过omega?”
/
观察室铺满厚厚卡通毛毯。
小岸被医生抱到童话风的彩色高台,面前照来一圈透明灯,刚巧避开小岸的眼。光很足,却不刺眼,落在脸颊时会微微发烫。
“这是小太阳,能看麦岸岸的牙齿有没有被小虫子造访,来,跟着叔叔啊——”
医生用探照器快速拍下小岸的口腔,将数据同步发送到麦先生的手机,在对方接收信息后同步开口道:“麦岸岸小朋友平常最喜欢吃什么呀?”
“吃。”
小岸歪头,先前机器残留在口中的触感怪异,他看看医生举着的探照器,又望向无菌操作室外的麦先生,像是鼓足勇气,他试探性张开手:“看,不吃,好不好?”
医生一懵,他搞不懂小岸的意思。
“不好吃,怪怪额,”幼儿抿嘴,他对探照器摇头,“不吃不吃哦。”
后知后觉反应他意思,医生哭笑不得。
他偶然间抬脸,刚巧不巧,正正对上麦先生望向检查室的眼睛:“……”后者面无表情,双手抱臂,刚摘去羊绒围巾,露出系到最后一颗纽扣的衬衫领口与深色大衣。
论谁看,小岸往后躲的姿态,摆明了这不是在欺负他?
医生险些未控制住扭曲的表情。
“papa……”
结果这一下,反倒将小岸吓得够呛,幼儿无助张望,小手手扒住座椅边缘,与麦先生对上视线后,眼睛蓄了汪汪泪。
“哎呦麦岸岸小朋友,这,这怎啦?”
即便是高端护理会所,医生平日也接触不少孩子,但多半都被教育得犹如小大人般成熟,或者是迫不及待地在家人面前表现稳重。别说哭了,连表情都毫无任何起伏。
小岸左看右看,发现他的小伙伴豆豆眼熊也不在身边,空落落地怀抱让他恐慌更甚几分,挣扎着就要往麦先生那边跑。
医生手忙脚乱放好物品,弯腰就要去逮小岸。结果扑个空,没抓着。
当初为避免给孩子们带来就诊压力,无论是座椅还是环境都设置得童趣温馨。
小岸的平衡力稍差,地毯又厚又软,他深一脚浅一脚,推门时险些撞到边框。
最后还是麦先生从隔壁出来,居高临下凝视眼眶红红的小岸,表情仍是无悲无喜的平静,实在难以看清他心思。
“麦先生——真是抱歉,”医生俯身就要去拉小岸,“好端端的,也不知这是怎么。”
小岸低头,蜷缩成小团。
他肩膀因恐慌发颤,豆豆眼熊在车上并未拿下来,失去安抚的玩偶,小岸无助地贴在走廊边缘,小手挡住了眼睛,掩耳盗铃般自我逃避。哪怕视野出现麦先生的鞋尖,他仍不敢抬头。
“麦岸岸小朋友,是医生叔叔不好,没有跟你讲清楚,叔叔认罚,好不好?你看,嘎叽嘎叽,一二三四,小鸭子们!”
曾经辅修过儿童心理学,医生尽力转移小岸的注意力,可惜效果甚微。
……麦先生还在跟前看着。
虽不清楚孩子来历,但由麦先生亲自带来检查,甚至连麦沢都未有过的待遇,医生怎么能不上心?
一通哄逗流程下来,他力竭,反而是小岸刚要掉泪,麦先生后撤半步弯腰,单手拎起来小崽儿抱在怀中。
男人身姿挺拔,捞小岸就如捞白菜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噢,麦先生!”
医生擦擦鬓边不存在的薄汗,他没想到小岸会跑开,更未料自己在麦先生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面,他表情讪讪,但也没胆子去接麦先生怀里的孩子。
麦先生倒是未开口,他稍微收拢胳膊,视线落在小岸被眼泪打湿的脸。
“papa……”
幼儿嗅到熟悉的气息,他逐渐停止断断续续的抽泣,几滴泪挂在脸蛋,被麦先生用指尖轻柔拭去,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稍显温和的询问:“不舒服,还是害怕?”
小岸没吭声,他保持姿势手臂环绕麦先生脖颈的姿势,默默低头,脸轻轻贴过去。
又撒娇。
幼儿几乎将小半张脸埋进男人脖颈,呼出气息温热,导致麦先生明显一顿,不着痕迹地偏头,宽大掌心笼住幼儿的脑袋。
见此状态,麦先生放弃追问。
“麦先生,”医生守着孩子的面,无法直截了当讲出初步观察的结论,“麦岸岸小朋友有些认生。”
言外之意,要么等小岸情绪缓和,要么换个时间或者陪诊人员,医生更倾向前者。
麦先生并未立刻给出答复。
他手掌缓慢向下,在小岸肩膀停止,再次抬手重复,直到幼儿急促不安的呼吸逐渐平稳,瞳色渐深,他才抬起自己略有出汗的鬓边与鼻尖:“papa,小岸。”
“嗯。”
通话加密,医生听得满头雾水。
一大一小对视,麦先生将幼儿的碎发别到耳后,他沉声询问道:“要带熊么?给你放在车上了。”小岸保持环抱男人脖颈的姿势,他眨眨眼,向上努嘴犹豫:“嗯……”
麦先生不急,他等待小岸自行决定。
感应访客长时间静立,走廊灯带由开始的暖色调逐渐变浅,形成小小弧形光,刚巧落在小岸头顶,发丝呈现出浅黄的星星感。
孩子先前吃不饱饭,即便小宝宝都存在婴儿肥,小岸脸蛋仍是板正正的瓜子脸,哪怕麦先生照护他这几天,奈何时间太短,难以将幼儿的体重拉到正常准线。
毫不夸张地讲,稍微大一号的豆豆眼熊都能比小岸沉。
因为怕冷,小岸往麦先生怀中贴去,距离近到都能感应到孩子忽闪忽闪的长睫毛。
酥酥痒痒的,麦先生手指微松。
随及,小岸的声音细微:“想要papa。”
似乎是不好意思,当幼儿轻声讲出来自己的心愿后,默默用右手捂住嘴巴。他偷偷屏息,鼓足勇气,在麦先生明显柔和三分的视线里,他再次开口。
“小岸,想要,papa。”
/
另一部电梯内,空气凝固。
压抑氛围令人下意识解松领带,车叔站在麦沢身后,透过铝合金门的反光打量他。
……缺爱的孩子真蛮可怕的。
车叔默想。
好在电梯速度够快,开门一瞬间,麦沢已经抬脚,却未按原定路线,七拐八拐去另外区域。
最后,麦沢停在麦先生的轿车前,面无表情凝视驾驶室休息的司机,当后者察觉注视后,忙下车向他问好时抬眼。
“……”
或许是他表情过于狰狞,司机虽困惑,可也仅是点头。
“二少爷?”
麦先生身边的人,都未朝除他以外的人鞠躬。
哪怕名义上的“主子”,也仅仅能对麦家老宅的人作威作福,麦先生当其为跳起来的蚱蜢、臭虫。
曾听闻奶奶透露过只言片语,等清晰而真实的认识到这点,麦沢为数不多的骄傲在面前司机粉碎得淋漓尽致。
做不到。
压根做不到。
有谁能被父亲忽视长达十年,本以为可以忍受冷暴力,却撞见他对另外的孩子和颜悦色后不为所动?不,那甚至是百般娇宠!
带着他、牵着他、抱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
麦沢记恨得牙根发痒,他想尖叫,想抓破头皮,想把麦岸岸撕碎砸烂。他还想将人狠摔水泥地,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就要麦岸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份痛恨逐渐化为实质蔓延。
即便车窗贴了防窥膜,可麦沢透过驾驶位向后望,看到歪在座椅的毛绒玩偶,灰扑扑的玻璃眼球像对他的无声嘲弄。
他未有任何出格举动前,车叔不敢拦。
毕竟,论身份与地位,麦家大女儿与麦沢总归比麦岸岸高了数倍不止。
麦先生再将人带在身边,只要他不吭不响,外界总归是不承认麦岸岸的存在,或将其当做前者闲来无事逗弄的小玩偶,忘记了就随手放在衣柜深处。
此刻,车叔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
可能连他也未意识到,某种程度,这心理其实与麦沢别无二样:一个是小孩子从不掩饰的恶,一个是成年人沾染偏见的打量。
他们一丘之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