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说是工作室,其实不过上下两层分隔开的巨大仓库。

灯用类似麻绳的线垂钓半空,经过特殊处理的白炽灯散发的光芒柔和,笼罩摆满各种手涂分镜草稿的实木桌。

往下是东歪西拐的椅子,成箱成堆的胶卷片,凌乱放置的各种笔记与场照。

幕布自天花板垂落,在临近地板时随手拢起收纳,挑起帘子往前就是陷下去的床以及某个装挺尸的导演。

见此景象,场记吸气:“又犯病了?”

老烟动也不动。

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呈块砖似歪倒在地板,任谁瞧见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别总是这不值钱的样,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外界笑掉大牙?”场记示意随后跟过来的钟点工收拾散落在地面的杂物,她则向前将带有抑制素的手表扔在老烟身上。

虽然beta无法闻见这份信息素,可空气中威压依旧实打实存在,但凡进来的人都不觉舒服。

场记调出来档案,内容投屏于墙壁。

她恨铁不成钢地开始数落。

“我说烟导,你失了智还是脑子瓦塔,怎么敢去碰麦先生的孩子?!要不是麦家强势将通稿压下,你新电影都不用拍,烟导自己上去就是部哭天喊地的大片!”

场记是真急,团队老大不着调,连带下面的人跟着也操心。

名为老烟的死咸鱼晃动:“……”

“你是不是被鬼附身?”

除去这个看似荒谬的理由,否则场记实在无法为老烟找到开脱借口。

“你也抱过他,”冷不丁地,老烟接过来话头,“你不觉得他很可爱?”

可爱到以至于老烟都想一直捏着。

这属于什么,可爱侵略症?

老烟慢慢长叹一口气:“全社会都在倡导要孩子,我也要,我就要烟毛豆那样的。”

“好啊,你知不知道网络上都是怎么评价你的?”

老烟梗着脖子抬头:“?”

场记语气幽幽:“便宜爹。”

“……”

说话间,老烟翻身,借助靠枕歪斜在床边地板,抬手倦倦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不得不说,老烟本科能以全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靠得除他扎实基本功外——

脸同样为一张王牌。

哪怕毕业近八年,最多是褪去青涩,浓颜气息张扬,仅仅抬眼,冷脸时浅色瞳孔的攻击性堪比蓄势待发的猎豹。

饶是见惯了,近距离下,场记呼吸仍是微顿,她回神补充道:“白给都不要。”

老烟甩甩脑袋。

“真的吗?明明那些自己家长得跟丑老公一样孩子的宝妈蛮喜欢我的,”老烟咧嘴,双手比耶,“还问孩子能不能当童模。”

“……嘴巴干净点,你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

“我的受众可不是她们。”

老烟掏出根烟,仅在口中叼着,只觉得此行为颇有风范:“上次还有人想私联,就为了给她家孩子个镜头。”

“还不是你说漏嘴有小孩镜头。”

对这种家伙没辙,场记后靠在桌边,蹙眉追问始终压在心里的问题:“苦情戏?你不擅长吧,怎么想的。”

老烟没吭声。

他保持原先姿势,头后仰,一动不动凝视天花板,烟丢进了垃圾桶。

抑制器开始发挥作用,肩头威圧感明显消散,场记不着痕迹地呼出气。

社会对alpha的宽容度达到不可理喻的程度,相比之下,omega倒变成稍微罕见的一种性别:也常见,只是他们伪装成beta,除去生理性渴求信息素的三天,其余同beta几乎无区别。

即便大环境如此偏爱alpha,但这部分人里依据信息素纯度,仍旧分为三六九等。

三等的alpha几乎无法标记高纯度信息素的omega,甚至会产生排异反应,更不如适配性极强的beta。当然,如果是顶尖的alpha则不会存在该难以启齿的烦恼。

天生基因优越,让他们成为老天宠儿。

毫无疑问,老烟属于那一小撮人。

场记稍稍回神,她稳定思绪,眼看着老烟佩戴好手表,才敢向前靠近。

“总得为团队其他成员考虑吧?”

“啊……”

犹如诈尸般,老烟猛地坐起,他快速翻看手机:“没有,没有,还没有。”

以为他听劝,场记接话:“你要找谁?”

说话间,她搬来配角试镜名册,摆在老烟面前的桌上,按照咖位依次排列好。

“一线有空档的流量自然不必说,二线有戏没戏都想过来试试,你看看,哪些能抗住压力,都过来让他们试。”

老烟从不拍商片。

三级商片有办法大范围铺设?

别逗老烟团队笑了,他们受众与评选从来不是国内市场。这些充斥内幕与人际关系占据大部分评分标准的虚假交易,老烟向来不屑一顾。

见老烟漠然呆坐,场记伸手在人眼前晃动回神:“喂,给个确切的话。”

“哎?哎!!”后者接连应声。

场记耐住性子重复。

下秒,手机屏幕竖在眼前。八卦新闻周边杂乱,很难捕捉想要重点。

“你觉得麦家真会吧孩子当回事?不应该啊,麦书达那装货谁不知道,高兴了就给周围好脸,要不二十四小时板着臭脸,就是个锯嘴葫芦,甭想看透他心思。”场记曾因某些合作与麦家有所交集,对麦先生的事迹虽不甚了解,但也略有耳闻。

她无奈,老板就跟着魔似,怎么就逮住个两岁宝宝不放?

是,场记也承认,她短暂地拦住过那孩子,肢体接触的一瞬间,连场记也失了神。

即便幼儿衣服沾满不知从哪蹭的灰,头发乱软贴在脑门,小手手紧紧地搂住毛绒玩偶熊,竟与其身高相差无几,一时无法分辨是他抱着豆豆眼熊,还是那豆豆眼熊成精背住他。

幼儿瞳孔因慌乱黑到极致,后台灯光映照下竟微微发蓝,鼻尖湿润,密密眼睫一抬一落,脸颊跟随呼吸轻动。

再加上他的白里衣、黄布裤,很容易让人幻视找不到妈妈的小鸡崽。

可怜见儿的,都快哭出来了。

所以,也怪不得烟导天天嘴里念叨。

场记晃晃脑袋,她给出理由。

“再不承认他神态不太像麦先生,估计是随了母亲,轮廓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啊。

麦家那么注重孩子**,你让他抛头露脸,得看看麦先生答不答应。

要我说,趁现在还有时间选,不如直接从先前节目中调几个顺眼的,让表演老师好好教教,都是表演型人格,上手快,拍起来方便不少。”

老烟眼珠动也不动,直勾勾看着人心底发毛:“……”

“剧本总不能再瞒着吧?”场记终于想起来这次过来的重点,她伸右手,“拿来。”

老烟低头,嘴唇微动,似乎嘀咕。奈何声音太小,场记好几次都未听清。直到她佯装发火,前者才磨磨叽叽伸长胳膊,自床头杂物箱搬出一沓装订好的稿纸。

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成条黑线,密密麻麻,字迹涂了又改,搭眼一瞧其实很难分辨出内容。

出乎意料的,一改老烟往常形式主义魔幻风格,整部剧本中规中矩得吓人。

当然,也仅限于同老烟以往相对比。

场记翻来覆去瞧了两遍:“你认真的?”

“我说过,不是你们想要。”老烟对场记的反应持无所谓态度,他望向天花板,嘴角隐约噙住两分笑意。

新故事俗套,无趣。

倘若讲得严重些,不过是套了现代衣服的小蝌蚪找妈妈。

这种“合家欢”的戏码,排片可能在春节档、暑期档很吃香,现在处于快开春的尴尬时期,就算紧赶慢赶拍完,票房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成为排片谷底。

老烟特立独行惯了,他不在乎。

团队就不一样,他们想保持名声。

场记还想试探老烟的想法,对方晃晃悠悠起身,径直朝里间去了。

/

毕竟小岸来得突然,许多东西尚未来得及准备,麦先生在安装幼儿座椅与换车的选项中纠结不到两秒,就将人抱上安全系数极高,外观却笨拙如蜗牛的后驱轿车。

安全系数高意味着车身行进平稳,麦先生将小岸摆到宽大座椅深处,将安全带系到最紧。

“papa?”小岸不懂什么是安全带,他好奇伸手扯动,挣脱无果后扁扁嘴。

麦先生微微偏头。

幼儿觉察视线,他张开手:“不舒服。”

小岸词汇量少得可怜,他无法形容安全带的轻微束缚,嘿咻一声把豆豆眼熊从怀里拔出来,拍拍玩偶熊毛茸茸脑袋,一人一熊肩并肩坐好:“papa,小岸,不舒服。”

麦先生打量他俩。

这段时间稍有降温,偶尔阴雨绵绵,虽然雨滴不大,但身体总会湿漉不舒服,再加小岸这次出门穿的是绒绒褂,哪怕从未接触外界,总感觉发丝同样沾染些水汽。刚巧豆豆眼熊也是乱糟糟的发型,一人一熊晚上就如上过战场般潦草。

安全带对小岸来讲,确实很束缚。

幼儿低头,细眉拧成小蹙,可能是昨晚喝奶喝到肚皮滚滚,脸蛋浮现几丝红晕。

“papa……”确定麦先生保持缄默,小岸决定自力更生。他先是把豆豆眼熊硬塞到麦先生怀里,在后者尚未将他的熊弹开前扭转身体,嘿咻一下扑到男人手边。

duang~

小岸被安全带勒回去。

哎呦哎呦。

他小手轻轻捂住额头,装作不在意疼痛的样子端坐好。

其实,相较于雪女士发脾气对他造成的伤害,脑袋撞到车厢的力度不值一提,甚至无法排进小岸痛感前三,可他刻意伪装无所谓的眼神,可爱到想让人一口气将他吞到肚子里。

麦先生放下交叠的双腿,他伸手,直接将小岸捞进怀:“坐好。”说完后,豆豆眼熊失去支撑,默默歪在旁边。

空气逐渐被另一种气息覆盖。

小岸吸吸鼻子,他无法形容这份复杂的味道,类似新烘制的清花茶,自papa袖口向外蔓延,一圈圈飘散在小岸周身。

他斗着胆,握住麦先生的无名指,默默团在掌心,又轻轻贴在脸颊:“papa。”

车内暖气足,坐垫持续加热,麦先生体温比正常人偏低些,所以小岸暖了好久,才勉强将那手指变成与自己相似的温度。

小岸个小,骨架又细,坐到麦先生怀里稍微把他拢一拢,就能团成小球抱住。

“papa,香香,”小岸犹如狗崽跪坐,下巴抵在男人的胸口处,细软刘海微微向两旁落,车顶的碎星光映射在他眼中,“papa。”

“……”

麦先生不语,只是一味地把歪倒的豆豆眼熊往小岸怀里塞。

还以为麦先生在同自己玩闹,小岸乐呵呵地伸手比划:“宝宝!”他高高举起豆豆眼熊在空中晃呀晃,继而转移目光,小岸双膝愉快轻敲:“小岸!”他贴住熊,又靠住麦先生,嘴巴里冒出一句:“喜欢papa。”

小小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

麦先生一听而过,自是不上心。

他将要开口,岂料小岸磨蹭坐起身,侧脸试探性贴向他的脖颈。幼儿呼吸频率快而温热,麦先生未反应,后者脑袋转来转去并给自己配音:“呼噜呼噜,papa,呼噜。”

……呼噜?

小岸撒娇词翻来覆去就那些个,各种拟声叠词翻来覆去,要不是他模样精致乖巧到犹如捏出来的彩泥人儿,怕真有人瞧他误以为少根脑筋。

麦先生觉得他需要要重新审视,关于小岸早期启蒙教育的问题。

不多时,车辆拐进了地下车库通道。

一路指示灯长明,轿车止于某处平台,麦先生稍稍拉起窗帘的角。

感应到车辆的行进,虚虚闪烁的灯带依次盏盏亮起,先是蓝变白,最后定额到略发浅的紫,同时有几颗黄星星划过类似夜幕的布景。

他掌心变沉,小岸借助他肩膀起身,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窗外:“哇哦。”

小孩子哪有老实的。

即便麦先生毫无育儿经验,他手臂呈虚虚环抱,放置小岸身后护着,就怕人突然抱住豆豆眼熊往下蹦。

升降电梯速度并不慢。

几乎小岸坐下瞬间,司机下车小跑拉开车门,光线刺得幼儿眯起眼。

与公立医院的冰冷不同,麦家旗下的护理机构拥有令人咂舌的温馨感。这哪是门诊分明等比例复刻儿童乐园,就差在电梯门开时设置售票处。

小岸始终仰着头,凝视天花板不断摆尾的游鱼:“papa,飞。”

“那是游。”

“游?”

麦先生刚要跟小岸解释,忽然想起孩子可能连游泳都未经历,到嘴边的话咽回,他用掌根轻拍小岸的后背:“下车吧。”

这辆轿车虽不算豪车顶尖,奈何安全系数极高,底座高得连成年人都得迈开腿才能跨上,更别说五短身材的小岸。他左扭扭右够够,好不容易脚尖点地慢慢滑稳,后一秒直接被麦先生架住胳膊抱起,顺势放到暖红蘑菇灯的旁边。

结果一不留神,小岸扶住灯蹲下,脸蛋映出片片红晕,眼神实在是灵动可爱。

“papa,亮亮。”

他小手手贴在蘑菇灯罩,过了好些会儿才收手,将脸颊轻轻靠在掌心,试图用灯光散发的余温来温暖冰冰凉的鼻尖。

麦先生示意小岸起身。

只是后者尚未动作,只听走廊深处传来开门声响,伴随洪亮招呼声。

“麦先生,您来了!”

来人身穿白褂,他快步,本身仪表堂堂的相貌,奈何与小岸身高差距,犹如庞然大物压过来。

小岸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呲牙。奈何人小脸萌,非但毫无震慑力,反而有种被幼崽无声宣战实则撒娇的软绵绵感。

医生也不恼,他示意麦先生松开牵住幼儿胳膊的手:“您会握疼小少爷。”

“别这么叫他。”

麦先生冷不丁地一句,导致医生的表情微怔,眼神逐渐变得错愕,结结巴巴道:“难不成……就是……他?”

起初,麦先生未讲话。

他手指下移,从原本握胳膊的姿势变成牵手,小岸立马跑到他腿后,仅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打量蹲跪在跟前的医生。

“或许吧,”麦先生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他语气平静,“先前的报告都收到了?就按照所圈事项检查,别担心时间长短,要非常确切的结果。”

“噢,这您放心。”医生回神,他翻转怀中平板,将清单列在麦先生视线下方。

“总共得多半天时间,麦岸岸小朋友,你想吃什么呀?”后半段是讲给小岸听的,医生弯腰同他讲话。

好陌生的名字。

小岸仍是绷紧神经,他眼眨也不眨,紧紧盯着面前医生。

“啊,说起来前几天车叔来,给麦沢带去大概三四天的感冒药物,现在算算应该也差不多吃干净了,”医生大致估计时间,“可能这两天里过来再检查检查。”

与麦沢需要提前预约才能空出档期进行不同,麦先生这张脸就是绝对的权威,足以无预约、无阻拦,畅通无阻进入各类场所。

毕竟这家儿童疗养机构的客户群体不仅单是麦家,还有社会各有头有脸人的后代。

医生言外之意,就是怕他们撞见。

麦先生从未公开过麦岸的存在,老宅那边知道内情的人绝不超三成。不过,瞧麦沢近期喜怒无常的反应,他们俩多半见过了。

“……”

麦先生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不受重视的孩子,连父亲的脸都见不到。

孰轻孰重,这下门清。

医生不再多舌,他示意小岸先一步到准备室,去换更方便检查的衣物。

小岸却望向麦先生。

“去吧。”男人不会哄骗小孩,他绞尽脑汁,就一句检查完去吃无花果冰淇淋。

幼儿鼓起嘴巴。

“麦岸岸小朋友?”医生试图拉他,没拉动。

其实,作为连饭都吃不太饱的小岸,他哪里知道无花果是什么,但papa神情严肃而认真,所以他试探性伸手,用小拇指勾住麦先生的小指。

“等等,小岸,papa,等等。”小岸用尽词汇,笨拙地表自己的担忧。

称呼一出,医生屏息敛声,视线落在小岸头顶,又偏移到他今天所着衣物,很难瞧出牌子名称,小岸却穿得刚巧,如量体裁身般合适。

就是不太像麦家老一辈的板正风格。

麦先生抬手,掌心贴住小岸额边:“我不走。”他凑近,像是为幼儿安神,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神此刻难得展现几分罕见温和,尽数落在小岸脸蛋、肩膀:“去吧。”

“papa。”

小岸转头,麦先生掌心明显一空。

他怔怔凝视一摇一摆离开的小身影,过去好久,才慢慢直起身体,理平出门前小岸帮忙系上的羊毛围巾,一转身,麦先生视野里映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大的是车叔,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小的……

麦沢。

也不知他俩何时来,也不知他们从哪开始听,又听去多久。麦沢表情微妙,他还是那身深色小西装,比当初多了顶厚帽,帽檐向上挑,露出像他母亲的眼睛。

他望向麦岸岸消失的地方,嘴唇微动。

距离太远,麦先生未分辨出。

唯独车叔惊出一身冷汗,眼疾手快拉住麦沢,将他推出麦先生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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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岸
连载中小羊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