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徐成则踏着朝露进了宫。紫宸殿内熏烟袅袅,驱不散梁柱间的肃穆之气。姜澈正埋首于奏折堆中,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听见脚步声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相之?”他搁下笔,“元宵还未过,你怎的不在府中歇着?”
大启官员休沐宽松,从新正直至上元,皆是阖家宴饮的时日。徐成则立于丹墀下,朝服上的寒气还未消散,他躬身行礼,“臣有要事启奏。陛下,里州监察官之位,您可有定夺?”
姜澈自七岁登基,从被权臣架空的傀儡皇帝,到如今能执掌朝政的新君,徐成则始终伴其左右,成为了一把最锋利的剑。这几年君臣二人默契渐深,无需多言便能洞悉彼此的心意。他往后倚在龙椅上,指尖摩挲着案边的玉圭,“你心中有何成算?”
徐成则从袖中取出册子,由内侍呈上去。姜澈翻开第一页时,起初还算平和,越往后看,眉头便蹙得越紧,指腹捏着纸页的力道几乎要将其揉碎。
“好大的胆子!”他猛地合上册子,他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玉圭被震得从案边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成两半。龙椅上的人周身散出凛冽的怒意,七岁登基时的隐忍、被姜睿挟制的屈辱,亲政后步步为营的艰辛,此刻都化为熊熊怒火,“他们竟早在十年前就蚕食国库!还敢私通羌人,是嫌朕这龙椅坐得太安稳了吗?”
以恒亲王为首的旧臣,明面上是辅佐君王的肱骨,暗地里却结党营私,京中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徐成则垂眸静待他怒火稍歇,才缓缓开口,“樊正乃卫国公心腹,里州检察官之位,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臣有一提议,不如增设一副检察,行佐助之职。”
姜澈抬眼,眸中的怒火已化作考量,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不从世家里选?”
“正是。”徐成则应道,“世家盘根错节,不如另辟蹊径,从寒门里选。”
姜澈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你心中有人选?”
“翰林院修撰,陈朝远。”他吐出这个名字时,目光沉静如水。
姜澈默念了两遍,“陈朝远......宏定十三年的榜眼?朕记得他中举时年方弱冠,而今不过与你我年岁相仿。只是他官位尚低,且与你好似素无往来。”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此人是否能为己所用?
徐成则从容道,“臣与他明面上却无私交,暗里往来也很谨慎。他平日里与户部马侍郎走得颇近,马侍郎为樊正一流,陛下此时举荐陈朝远,虽不足以令卫国公一党完全信服,但也断不会反对。”
姜澈目光锐利如鹰,“你可担保?”
”可。”他只答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姜澈定定地看着他,他们自幼相识,这几年他能从恒亲王手里夺权,徐家功不可没。他颔首道,“那便依你之言。”
徐成则又道,“陛下可暗中遣人先行前往里州探查,矿山是他们的命脉,断了财路,与羌人勾结贩卖马匹之事自会受阻。”
“朕正有此意。”姜澈抚掌道,“不过朕仍想让你与樊陈一同前往,有你在,朕更安心。”
徐成则沉吟片刻,“陛下可令其先行,臣有私事尚待处理,至多一月,便赴里州。”
“私事,是为徐昭?”
徐成则既未否认,也未承认,只躬身道,“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姜澈见他这样倒觉得新鲜。徐成则向来坦荡,这般像是藏了什么心事,他摆摆手,“罢了,你去吧。”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姜澈在案几上轻轻敲着,若有所思。不多时,大太监杨理踮着脚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听见卫桢的名字,姜澈望着地上碎裂的玉圭,心头忽生烦闷,“说朕忙着,让她回去吧。”
“喳。”杨理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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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过了正午,徐成则方才归府,便听侍卫来报:“世子,陆娘子在西跨院等着,说有事要寻您。”
他脚步微顿,随即颔首:“知道了。”
西跨院是特意为她安置的,宜真坐在廊下的梨花木凳上,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你回来了。”话音落下,她才觉尴尬。这话过于熟稔,视线落在他前襟的云纹上,竟不敢直视他的眼,从“旧识”变为“待婚”,身份的转变让她有些无措。
徐成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空杯,自然地将其往她那边推了推。宜真这才发觉自己还握着茶壶,连忙斟满。
他接过杯盏,仰头便饮了一口,喉结微动,最后目光又落于她脸上,“寻我何事?”
宜真指间蜷了蜷,轻咳几声,“那日,多亏了世子。”
徐成则定定地看了她几息,才缓缓开口,语气放得温和,“成婚之事,我已如实告知母亲。”
这话如滚水入喉,宜真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既要成婚,便无需要如此生分。
她耳尖霎时染上绯红,复又移开视线,“那......国公夫人是何意?”
不怪她忧心,像定国公这样的门第,要与她一个无甚势力的孤女结亲,若是说出去,满京城恐怕不会有人当真。
徐成则放下杯盏,宽慰道:“母亲并无异议,她并非刻意刁难之人。”
宜真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添了新的愁绪,如此草率地托付了终身大事,且还未告知祖父祖母,宜安那儿......也还没想好如何交代。
罢了,还是说回正事。她将心头的思绪压下,道:“世子,我今日寻您,是想借几个侍卫。”
徐成则指尖轻扣着桌面,“几个是多少?”
她想起那日的情形,粗略报了一个数:“八个?”话刚出口,担心过多不合适,又试探着改口:“......还是六个吧。”
徐成则接过话头:“何时需要?我命关朗带十二人过去。”
十二人,还有他的心腹侍卫关朗,宜真满足了。
“明日卯时,多谢世子!”
徐成则继续问:“还有旁的需求吗?”
宜真心底的话匣子冒了出来,她其实想问,这门婚事究竟何时操办?可需要走什么流程?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到底是口头约定,尚未行任何纳采之礼,这般急着追问倒显得她过于在意。她最终只摇了摇头,
“没有了。”
徐成则将她变幻的情绪尽收眼底,没再多言,抬手将杯中的余茶一饮而尽,而后起身准备离去。
“我还有公务尚待处理,”目光落在她挺翘的鼻尖,“改日再来看你。”
宜真随他一道起身,目送他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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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廊下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