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安拽着盛斐然在百花巷的巷弄里穿梭,身后的叫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啊——”
“疼疼疼疼疼——”
“哥啊,你慢点跑行不行?”
“我这可是为你挨的打啊……”
盛斐然一路絮絮叨叨,原来刚刚在打斗过程中他被人从背后砸了一拳,疼得龇牙咧嘴。许辞安顾不上多说,只铆着劲拽着他往前跑,总算把盛斐然带出了百花巷。两人出巷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在公园长椅上坐下后,盛斐然大口喘着气,缓过劲才仰头直直看向许辞安。
“你……”他想问对方还好吗,又觉得打听别人家里的事太过冒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顿住。
“你没事吧?”许辞安先开了口。
“呃……也没啥事。”听见这话,许辞安转手想走,盛斐然眼疾手快的抓住他的手腕。
许辞安终于转过身,眉峰蹙着,眼底淬着冰碴子似的冷意。他的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扫了眼被攥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盛斐然,语气没什么温度:“松手。
盛斐然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松了劲,却还是没彻底放开,指尖还搭在对方手腕上:“喂,我跟你说话呢。他们为什么找你?还有,早上公园……”
“与你无关。”许辞安打断他,手腕一旋,彻底挣脱了他的手,指尖擦过盛斐然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他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目光落在盛斐然身上那件和自己同款的卫衣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把衣服换了。”
“啊?”盛斐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他,“这衣服我花钱买的,凭什么换?”
“你想再被堵一次,随便。”许辞安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盛斐然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碎碎念似的:“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救了人就跑,连声谢谢都不让人说?”
“嘶——”盛斐然突然顶住脚步,刚刚动作太大拉到了伤口。
许辞安无奈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他:“你不是说没事吗?”
“刚刚这不是没想到吗……”他有点尴尬,但是看见许辞安又转身想走。
“喂,你别走啊!”盛斐然怕许辞安突然撒手就走,连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角。
“走吧,我带你去买药。”许辞安无奈道,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一路朝着百花巷的方向驶去。原来是白煜赶到百花巷后,看到巷口聚着一群挂彩的混混,又想起盛斐然发给他的消息,打他电话也没人接,情急之下直接报了警。
另一边——
“看样子不用花钱打车了,走过去看看。”盛斐然冲许辞安扬了扬下巴,笑着说。
“好。”许辞安扶着他站了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被许辞安这么小心翼翼地扶着,盛斐然反倒觉得自己像个八旬老大爷,有点不自在。
“刚刚在百花巷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许辞安淡淡瞥他一眼,指的是他方才一路鬼哭狼嚎的模样。
“……”盛斐然语塞,脸唰的一下红了。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百花巷,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虎哥被警察押着带上警车。虎哥瞥见他俩,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扯着嗓子喊:“就是这俩小兔崽子把我弄成这样的!”
“闭嘴!聚众斗殴性质恶劣,你还好意思喊?”一位年轻男警察厉声呵斥,“S市治安一直很好,很少发生社会人员聚众斗殴的事,更别说还牵扯到校园里的人。”
“你们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别怕昂。”另一位警察语气缓和了些,对盛斐然和许辞安说,可能也是被他们这张脸骗了过去……
“然哥——”一声爆鸣突然出现,白煜吓了盛斐然一跳。
“然哥呢没事吧,吓死我了,我看见你发的消息之后就赶过来,结果还是来晚了……”白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知不道的还以为他被欺负了呢。
“行了行了我还活着。”盛斐然无奈着说,白煜在盛斐然和许辞安左右晃着,生怕盛斐然伤着。
其实白煜比盛斐然小一岁,他能比盛斐然小一岁还提前一年入学,是因为他当时上小学的时候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是哭哭唧唧的不去学校,他是吵着闹着要去学校,家里也宠他就全依他了,以为他去了那里跟不上,结果靠着拔尖的成绩,成了年级里最小的学生。
白煜浩刚提前进小学那会,才六岁,个子矮矮的,背着个快比他半个人大的书包,每天跟在盛斐然屁股后面跑。
课间十分钟,盛斐然刚想趴在桌上歇会儿,教室后门就传来奶声奶气的喊:“斐然哥!”
一抬头,就看见白煜浩攥着颗水果糖,踮着脚扒着门框看他,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过来,把糖塞他手里:“我妈给的,甜的。”
盛斐然捏着那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你跑这么快,不怕摔了?”
白煜浩摇摇头,扒着他的课桌不肯走,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恋恋不舍地往自己,跑两步还回头喊:“斐然哥,放学等我!”
有次盛斐然值日晚了,出校门时看见白煜浩正被两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墙角,抢他的作业本。盛斐然冲上去把人护在身后,叉着腰跟那两个男生理论,虽然自己也才八岁,却硬是把人唬走了。
白煜从他身后探出头,眼眶红红的,扯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斐然哥,我以后都跟着你。”
这话他记了好多年,哪怕后来一起上了初中,也依旧黏着盛斐然,成了旁人眼里甩不掉的小尾巴。
回忆结束,看着白煜在自己面前晃也挺好。
三辆警车空着来,又浩浩荡荡载着人往警局去了。
一到警局,赵栋虎也就是虎哥一伙人就喊冤叫屈,可他再混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在一众警察的注视下,再嚣张也没了底气。
许辞安、盛斐然和白煜浩录完笔录,便在等候厅等着巷口监控的核实结果。三个少年模样周正,在警局里对着警察毕恭毕敬的样子,倒成了少见的光景。
监控调出来时,盛斐然已经不由自主的窝在许辞安身上睡熟了,许辞安轻轻晃了晃他,才把人叫醒。
监控清晰证实了赵栋虎寻衅滋事,盛斐然和许辞安是正当防卫。最终赵栋生被拘留十五天,而盛斐然、许辞安都是未成年人,白煜浩更是年纪更小,警察只能联系家长来签字领人。
邱媛刚下班就接到警局电话,听说儿子没出事,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邱姨。”盛斐然礼貌的喊了一声,邱媛早已从警察口中知晓了前因后果,又因为盛斐然和白煜是好朋友,她早把他当半个儿子了,心疼道:“可怜我们小然了,那男的也太缺德了!下次你见到这种人打就行,打坏了咱赔钱,要不要去阿姨家和小煜玩去?”邱媛性子泼辣,说话也直爽,但是这些话在警局就突兀的紧了。
就算邱姨再怎么小声,警察还是听见了,看着这位母亲,咳嗽两声象征性的提醒。盛斐然没说也习惯了邱媛的脾气,“不用了邱姨,明天就开学了,我妈她……”说起了家长,盛斐然不禁停顿了一下。
“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呢。”盛斐然说的很委婉,但邱媛也听得出话里的意思
“哎,那行,有空来阿姨家玩。”邱媛自然知道那母子那点事,不禁摇了摇头,带着白煜先离开了。
现在已经晚上7点多了,等候室也只剩他们两人。
夜色渐深,等候室里终于只剩下盛斐然和许辞安两个人。
“那啥,他们为什么堵你啊?”盛斐然的话打破了警局里的沉寂。
对面的人只是冷着脸回了句“你别管”,盛斐然顿时气红了脸:“啊喂,我可算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唉。”
“私事,还是别知道的好。”
“不管就不管,谁稀罕啊。”盛斐然舔着脸傲娇道。
两人的争执刚落,于敏和盛海平就敢到了。
盛海平原本下午有场会议,因妻子情绪不稳临时改成线上,好不容易等她吃完药睡下,刚开完会就接到警局电话,瞬间清醒,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盛海平刚和警察交涉完情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啪!”
盛斐然的脸狠狠偏向右侧,左脸颊立刻浮起清晰的红印,巴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是于敏动的手,她的手还僵在半空,盛斐然却像被抽走了力气,怔怔地看着母亲,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许辞安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将盛斐然拉到自己身后,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死死抵住于敏要再伸过来的手。于敏淑见他护着盛斐然,情绪更激动了,伸手就要去扯盛斐然:“我教训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打一巴掌还没打够吗?”许辞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都没了解情况,又凭什么打他?”
“你算什么,还管我们家的事?”于敏淑拔高了声音,盛斐然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他从未在外人面前这么难堪过,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声干涩的“啧”,哑着嗓子对母亲说:“妈,回家说行吗?”他语气近乎恳求。
“才一下你就摆苦脸,你除了惹我生气,还会干什么?”于敏淑恨铁不成钢地骂着,盛海平连忙拉住她,低呵道:“小敏!”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于敏淑讲清楚——盛斐然才是这场冲突里的最大受害者。可于敏根本听不进去,盛斐然看着母亲依旧带着怒意的脸,心底一片冰凉,明明自己没做错,却被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地归了所有错。
“爸爸,我们走吧。”盛斐然率先迈步往外走,盛海平叹了口气,拉着还在气头上的于敏跟了上去,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警局门口。
许辞安站在原地,目光追着盛斐然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低头看向桌上的出入登记表,上面写着“盛斐然”三个字——很好听的名字。
看着那一家三口怪异的相处模样,他低声喃喃:“他真的没事吗?”心底的担忧,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回到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压抑的沉默被玄关的顶灯扯得支离破碎。于敏一把甩掉盛海平拉着她的手,将包狠狠砸在鞋柜上,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音。
“你给我站住!”于敏的声音带着未消的火气,盛斐然的脚步顿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没回头。
“在警局我给你留了脸面,你应该知道自己错了,不是让你回家耍脾气的!”于敏淑走上前,手指戳着他的后背,“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点,你偏不听,现在闹到警局去,你是想让我们盛家丢尽脸吗?”于敏就是这么在意脸面。
盛斐然缓缓转过身,左脸的红印还没褪去,他看着母亲满眼的指责,喉结滚了滚,有气无力:“我没做错什么,我不认识他们要一直他们打我?”
“没做错?”于敏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那警察怎么会叫我们去?你要是安安分分的,能惹上这些麻烦?我看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
盛海平站在一旁想劝:“小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斐然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于敏淑打断他,眼睛瞪得通红,“他要是不跟人起冲突,能成受害者?我看他就是活该!”
盛斐然看着母亲蛮不讲理的样子,心底的委屈和怒意瞬间翻涌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正当防卫,难道这也错了?你从来都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
“正当防卫?我看你是跟着别人学坏了!”于敏淑扬手又要打,被盛海平死死拉住,“你疯了?孩子都被你打了一巴掌了!”
“我打他怎么了?他要是懂事,我用得着打他吗?”于敏淑挣开盛海平的手,指着盛斐然的鼻子,“我告诉你盛斐然,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练琴,你是要考音乐学院的,维也纳金色大厅才是你最好的归宿!”说到这,于敏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眼中满是期许与向往。
盛斐然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只剩下疲惫,最终无奈妥协,步履缓慢的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争吵声逐渐停息,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是盛海平的声音:“斐然,爸爸能进来吗?”
盛斐然没应声,只是抬手抹了把泛红的眼尾,转身拉开了门。
盛海平手里拿着一本黑皮相册,走到书桌前坐下,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路:“斐然啊……”
“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盛斐然打断他,声音还带着点哑。
“你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盛海平叹了口气,翻开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八岁的盛斐然戴着生日帽,被于敏搂在怀里吹蜡烛,眉眼弯成了月牙。照片里的夏天热得发烫,蝉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而那年却是一切一切转变的起源。“她只是病了……”
盛斐然垂着眼,没说话。
“我想和学校申请住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盛海平愣了愣,看着儿子眼底的疲惫,终是松了口:“唉,你没住过宿,也不适应,如果一个月之后你还想住宿,爸爸绝不拦你。”这是他对盛斐然住宿最大让步。
“去休息吧,收拾收拾,明天我亲自送你去学校。”
盛斐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串未读消息,都是白煜发来的:
“然哥,你到家了吗?”
“于阿姨肯定又说你了吧。”
“哥,明天别忘了上学啊,你三班教室在二楼了。”
盛斐然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是没回,只是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后半夜,饿了一天的盛斐然悄悄下楼觅食。客厅的柜子里还剩两个面包,他拿了,又从冰箱里翻出个冰袋,敷在还泛着红的左脸上。上楼时,隐约能听见父母卧室里还飘出几句争执,他脚步没停,快步回了房间,把所有声响都隔绝在外。